取经团在玉华州盘桓了七日。这七日里,三位王子每天天不亮便到清虚观报到,天黑透了才回宫。玉真的“当头棒喝”已能从悟空手中接过两招再被挑飞,铁棍上的锈迹被他磨得干干净净,棍身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亮的青黑色光泽。玉明终于变出了一个勉强能看出是桃子的桃子,虽然皮上还沾着几根桃毛,但至少屁股不歪了,八戒嫌它长得丑却还是一口吞了下去,说味道还行,比蟠桃会上的蟠桃有桃子味。玉心在沙僧的矮几前练了七日的字,手指被笔杆磨出薄茧,他的字已从歪歪扭扭变得笔画端正,静心口诀也愈发纯熟,沙僧只是每日默默陪在一旁看他写字,偶尔替他将写废的纸一张张抚平叠好。
第八日清晨,唐格在清虚观前集合队伍,准备继续西行。国王带着文武百官亲自送到城门外十里,满城百姓夹道欢送,那几个从城西跑来的小乞丐挤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门喊“玉明哥哥早点回来”。玉明回头朝他们挥了挥拳头,眼圈却不由自主地红了。三位王子一路送到十里长亭仍不肯回。
玉真走在悟空身侧,右手一直搭在悟空那根横在肩头的金箍棒上。他第一次见到这根棒子时被它的重量压得直不起腰,七日之后已能在手中掂量着感受那份沉甸甸的力量。他知道这根棒子跟了猴王太久太久,从八卦炉到五行山,从凌霄殿到濯垢泉,每一道淡金纹路都是一段他还不曾真正理解的过往。悟空难得没有抽回去,只是斜眼看着这小子依依不舍地摸他的棒子,说等你练到能接俺老孙十招,俺老孙便送一根像样的铁棍给你——不是金箍棒,是凡铁打的,但够你守城。玉真用力点了点头,松开金箍棒,双手抱拳,对悟空行了一个极郑重极标准的拜师礼。悟空咧嘴一笑,猴爪子在他肩头重重一拍,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往前踉跄了小半步——这是他独有的告别方式。
玉明则忙着往八戒的行李担子里塞东西。整整二十斤肉干被他用油纸包了又包,系了又系,塞进行李担子最深处,压在白龙马的行囊底下。他边塞边说猪师父这是我让御膳房连夜烤的,用的是玉华州最好的黄牛肉,比蟠桃会上的蟠桃实在,您路上饿了就啃两口。八戒嘴上说太多了吃不完俺老猪最近在减肥,但包袱系得比谁都快——那双曾在蟠桃会上偷揣桂花糕的手此刻正利索地将肉干分门别类地码好,每一包的系法都不一样,说是为了区分口味。他拍了拍玉明的圆脸,说三十六变的口诀你背得比俺老猪还溜,以后每天至少练三变,练到第五变就能变出烤山鸡,那滋味比肉干还香。说着说着他忽然将玉明拉到一旁,从怀里掏出那只从披香殿带回来的小鸡,说这小鸡跟了俺老猪一路,从披香殿到濯垢泉,也算见过世面。如今俺老猪要继续西行带不了它,你替俺养着——不是养在笼子里,是养在清虚观后院,给它搭个窝,每天喂点米,别让它饿着。等俺老猪取经回来,带翠兰一起来接它。玉明双手接过小鸡,小鸡在他掌心啄了啄,他用力点头说猪师父放心,我一定把它养得比披香殿那会儿肥,等您和翠兰嫂子回来接它。
玉心最是沉默。他走到沙僧面前,从怀中取出那本日记本——封面上已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悟清日记”四个字。他说沙师父这本日记我抄完了,不是用笔抄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念过去用心记下来的。这里面有流沙河的故事,有濯垢泉的故事,有蟠桃会的故事。弟子不会说话,但弟子想知道——师父这些年走了这么远的路,是什么让师父从流沙河走到玉华州的?沙僧沉默了好一阵,将降妖宝杖轻轻一顿。他在流沙河吃了九个取经人,在孤独里等了几百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把他的日记当成功课来抄。他伸出那只曾在流沙河里握过无数取经人头骨的手轻轻拍了拍玉心的肩膀,力道极轻极稳,与他在流沙河边第一次拿起笔写日记时一模一样。
“是耐心。师父在凤仙郡说过——有些事不是一夜能翻的,有些人不是一天能等的。我当年在流沙河等师父,等了太久太久。如今你在我这里学写字,学入定——也需要等。等自己长大,等本事练成,等有一天你能替我教别人。”
玉心双手合十,将日记本贴在胸口。他没有哭,但眼眶微红,只是将那本抄满了静心口诀和取经故事的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他知道这本日记不只是字,是一个在流沙河里等了几百年的人,用时间写下的全部心得。
唐格端坐马上,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他看着三个跪在十里长亭外的少年,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七日之前出三道题时一模一样,只是这一回他不再是在考验,而是在嘱托——嘱托这三个少年将取经天团的规矩传承下去,传给百年后那些他也许无缘亲见的人。
“你们记住——你们学到的本事,不是用来耀武扬威的。是用来保护比你们弱小的人的。玉华州是你们的家,也是取经天团在凡间的第一个道场。你们在这里拜师,在这里受戒,在这里学艺。百年之后,你们若能教出比你们更强的弟子——那便是对贫僧最好的报答。贫僧此去灵山,要去盂兰盆会上翻几桩旧案。若翻案顺利,取经回来时路过玉华州,贫僧会在清虚观门口种一株杏树——不是替贫僧自己种,是替那些在盂兰盆会上被翻案的人种。届时你们三个要亲手替它浇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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