濯垢泉破戒道场开山之日,天光未亮,杏花林中的晨露还未散尽,七姐妹便已开始洒扫庭除。赤蛛女指挥蛛丝网将道场大殿的每一根梁柱都擦得锃亮,缺耳小狐的画在情报室墙上已贴了整整一排,最中央那幅《取经天团归来图》脑门后面的黄圈圈佛光在晨光下泛着极淡极柔的金色光泽。紫蛛女将那架蛛丝秋千擦了又擦,说今日宾客多,万一哪位菩萨想荡秋千,不能让人家坐一屁股灰。
宾客如云。灵山派弥勒佛为特使,带着一只极朴素极寻常的檀木匣子,没有任何雕饰,没有鎏金镶玉,只是极干净的素木纹路。弥勒依旧是那副笑呵呵的模样,将木匣双手递到唐格面前,说这是师尊让贫僧转交的贺礼——师尊说他本想亲自来,但怕抢了徒儿的风头,便在灵山替你念佛。这匣子里的东西他写了很久,写废了好几卷,最后只留了这四个字。
唐格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卷以菩提叶为纸、以金漆为墨的手写经文,篇幅极短,只有四个字——“破戒立新”。落款处是如来的亲笔署名,没有“世尊”,没有“如来”,只有极简极朴的“释迦牟尼”四个字。这四个字与当年他在藏经阁西南角菩提树下给宝光讲经时,在经文空白处随手写下的批注一模一样——不是佛的署名,是师父的署名。唐格将菩提叶经文小心放回木匣,双手合十对西方灵山方向深施一礼。
天庭派太白金星为特使,依旧是那身银白朝服,依旧是那柄玉柄拂尘。他将一卷紫气氤氲的玉简双手捧到唐格面前,说这是陛下亲自起草的文书,收回对青丘禁地令并废除所有关联旧令。陛下让老臣带句话——寡人欠青丘一个交代,这份文书算是一个开始。他将玉简递给唐格时压低声音,拂尘柄习惯性地在手中轻轻敲了两下,说陛下本来想亲自来,但碍于面子没来——这文书是他亲自起草的,写了改,改了写,最后让老臣帮着润色了好几次措辞,每一句都掂量过。王母娘娘也想送份贺礼,但被观音菩萨拦住了。观音菩萨说王母送的礼太贵重,唐长老不敢收——其实菩萨的意思大概是,那礼太贵重,怕吓着濯垢泉的孩子们。王母便改送了一篮蟠桃,是三千年的那种,不是九千年的。老臣把蟠桃放在道场门口了,紫蛛女姑娘已拿去洗了。
敖广代表龙族四宫亲自前来。他今日换下了那身在蟠桃会上被玉帝冷落了几千年的朝服,穿了一身极寻常的青布长袍,袍角还沾着化龙池边的几道水渍。他双手捧上一颗定海珠,那珠子通体碧蓝,内中流转着四海之水特有的粼粼波光,极郑重地放在唐格手中。
“破戒圣佛,这颗定海珠是龙族祭祀天地时用的礼器,不是用来战斗的法宝。它在龙族祖庙里供了上万年,历代龙王只在祭天大典时才会请出来。今日老臣代表四海龙宫,将这颗珠子赠予濯垢泉道场。它象征‘四海归心’——不是归顺,是归来。龙族被天庭当了几千年管水员,今日终于能在濯垢泉堂堂正正地泡一次温泉。这份心意不是老臣一个人的,是四海所有龙族子弟的。化龙池的天印还没完全解除,但这颗定海珠里的每一滴水,都是自由的。”
敖听心从唐格身后探出头来,看着父王将那颗万年不曾离过祖庙的定海珠亲手放入师父钵盂之中,龙角匕首上的宝莲光珠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鼍龙说父王以前连借给人看一眼都不肯,今日居然主动送给师父——这珠子在龙族祖庙里供了上万年,他小时候想摸一下还被打了手板心。小鼍龙也说舅舅昨晚在书房里对着这颗珠子坐了一整夜,今早他推门进去发现桌上有好几张写废的信纸,每一张都只写了开头——“破戒圣佛钧鉴”,然后全撕了,最后什么都没写,直接抱着珠子来了。
镇元子从五庄观驾云而至,依旧是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手中捧着一株以万年灵壤包裹根须的嫁接苗。他将苗递到百花仙子手中,说这株苗是人参果枝条与蟠桃根系融合培育的,上次那株“参桃”在濯垢泉试种成功,给了他极大的鼓舞。这株是第二代,比第一代更稳定,虽然结果要等许多年,但等得起的人总能吃到。他还特意在苗根处裹了一层五庄观后院的黑土,说这土里的灵气比濯垢泉的温泉还足,让百花仙子放心种。百花仙子双手接过树苗,极郑重地应下。
杨戬没有亲自来,但托三圣母带来了一块灌江口的石敢当。那石头只有拳头大小,通体青黑,是灌江口江心最深处的万年沉石,正面刻着极瘦硬极有力的两个大字——“镇守”。三圣母将石敢当极郑重地放在道场大殿门口,说哥哥说灌江口的石头硬,能镇宅。这两个字是他亲手刻的,用的是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刻坏了好几块才刻出这一块。他让我转告长老——灌江口的门,以后对濯垢泉永远敞开。他还在门口种了株兰花,说长老什么时候路过灌江口,可以进来喝茶。三圣母顿了顿,又补了句哥哥说“镇守”二字是替他自己刻的——不是镇守灌江口,是镇守他妹妹。他这辈子压过很多人,以后只想守着你。他不好意思来,但这份贺礼比任何佛印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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