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那封联名贺信送到女儿国国王手中之后,夜色已深,濯垢泉的众妖徒渐渐散了。缺耳小狐抱着小本本在大殿顶上睡得不省狐事,尾巴尖还勾着画笔没松;紫蛛女在蛛网核心旁伏案睡着了,面前还摊着没编完的“蛛丝快讯”头版草稿,标题写了又划、划了又写,最后还是定了那句“三界第一脱单和尚诞生”;杏仙的酒窖中传来极轻极缓的捣药声,那是她在用杏花汁调和酒曲,预备那十一坛婚宴酒的头道工序。
银杏树下,便只剩了唐格与国王二人。
月光自杏花林的枝叶缝隙中筛落下来,洒在满地金黄的银杏叶上,每一片叶子都被镀上了一层极淡极薄的银边。远处温泉的水声隐约可闻,间或夹着一声鹰愁涧小白龙吐纳龙珠时激起的清越龙吟。国王坐在银杏树凸出地面的老根上,唐格盘膝坐在她对面的青石上,二人中间隔着一地金黄,那枚三色戒指在她无名指上微微闪烁,三色光泽在银杏叶的映衬下流转如活物。
国王低头看着戒指,忽然开口问道:“唐长老,你方才说这戒指是金箍棒的金、九齿钉耙的铁、降妖宝杖的银熔铸而成。我只知道三种材料都极珍贵——但你可还没告诉我,为何偏偏是这三种?金的贵气、铁的刚硬、银的温润,放在一起有什么讲究?”
唐格双手合十,面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那笑不同于他平日忽悠人时那种“阿弥陀佛背后憋着坏”的慈悲假笑,也不同于他被杏仙追着打时那种“贫僧知错但下次还敢”的无赖笑,而是一种极安静极真诚的、仿佛在回忆什么重要事情的笑。他道:“陛下问得好。贫僧当日寻这三种材料,并非随手抓来——每一种,都代表一个人。”
他伸手指向戒指上那道金灿灿的纹路,道:“先说这金。金是悟空金箍棒上的金精。陛下可知,那金箍棒是什么来历?”
国王点了点头:“自然知道。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定海神针铁,重一万三千五百斤,后被孙悟空从东海龙宫取走做了兵器,随他一路大闹天宫、斩妖除魔,三界之中无人不知。”
“正是。”唐格颔首道,“但陛下可知,那定海神针在海底插了不知多少万年,龙王拿它当摆设,天兵天将拿它当传说,直到悟空来了——他一伸手,那棒子便认了他。不是因为他力气大,是因为他有那股子什么都不怕的劲头。大闹天宫也好,西行取经也罢,他面对十万天兵不曾退过一步,面对如来的五指山不曾求过一句饶,面对白骨精一棒子打下去明知师父要念紧箍咒也绝不手软。贫僧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大不了再压五百年。’”
国王听得入神,轻声道:“这便是勇气?”
“这便是勇气。”唐格点头,指尖轻触戒指上的金色纹路,那纹路在月光下流光溢彩,“贫僧将这一粒金屑熔入戒指,便是将这份勇气铸进了承诺之中。以后你我在一起过日子,难免遇到难处——也许是天庭降罪,也许是灵山施压,也许是旁的什么妖魔鬼怪找上门来。但无论遇到什么,你只要低头看一眼这戒指,看一眼这抹金色,便会记起——这世上有一个猴子,天不怕地不怕,而他有根棒子上的金屑,正戴在你手指上。他都能扛过来的事,我们也扛得过来。”
国王忍不住笑了:“你这话倒像是在给悟空戴高帽子。若让他听见了,怕是要得意得猴尾巴翘上天。”
“他已经翘上天了。”唐格面不改色地道,“铸戒指那日,他逢人便说‘俺老孙的金屑占了戒指的三分之一,是三种材料里最亮的那一抹’。八戒不服,跟他吵了整整一下午,说他的镔铁虽然不亮但分量最重,没有铁底托着,金和银都是散的。悟空反问他——‘你那铁分量重,是因为你是猪,铸戒指时师父怕你心疼多敲了些?’二人差点打起来,被沙僧一人一只手按住了。”
国王笑出了声。她低头看着戒指上那道玄黑色的纹路,问道:“那这铁——代表什么?”
唐格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像是想笑又努力憋住,最终道:“铁是八戒九齿钉耙上的镔铁之精。太上老君八卦炉里炼出来的东西,三界之中仅此一柄。陛下莫看八戒平日里懒散贪吃、见着女施主就迈不动腿,但贫僧与他一路西行十万八千里,最清楚此人有一个旁人不及的好处——他从不伪装自己。”
国王微微挑眉:“从不伪装自己?”
“正是。”唐格道,“八戒贪吃便是贪吃,绝不会装出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八戒好色便是好色,绝不会假惺惺地念什么色即是空;八戒怕死便是怕死,绝不会硬充什么大无畏的英雄好汉。他在高老庄娶媳妇时背了一捆借来的布匹当聘礼,被人笑话了几百年,他也不恼,只说‘俺老猪有得借就不错了’。这种真实,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极难。三界之中多少神仙菩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藏着多少腌臜心思?八戒倒好,连藏都懒得藏——他就是一头真实的猪,从里到外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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