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看着他。“您现在不顶嘴了?”
“不顶了。我现在顶的是辽国人。顶嘴和顶辽国人,不一样。顶嘴是跟皇帝对着干,顶辽国人是跟外敌对着干。对着干就行,跟谁对着干,不重要。”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这次没有皱眉。“这酒,第二杯就不苦了。”
画面又转了。钱彬站在一条街上,不是长安的街,是澶州城里的街。街上人不多,但每家每户门口都挂着红灯笼。不是过节,是百姓自发挂的——澶渊之盟签了,仗打完了,兵不打了。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站在摊子后面,把刚出炉的烧饼码整齐。寇准从街那头走过来,穿着官袍,腰佩剑,走在百姓中间。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快,官袍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里面的旧裤子——膝盖上有一块补丁。
卖烧饼的老头看到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端起一摞烧饼,走到寇准面前。
“寇大人,您吃烧饼。”
寇准看了看烧饼,又看了看老头。“我不要。”
“不要钱。”
“不要钱更不要。”
老头急了。“您守了城,救了我们的命。一个烧饼算什么?”
寇准想了想,从烧饼摞上拿了一个最小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好吃。你做了多少年烧饼了?”
“三十年。”
“三十年,你做的烧饼比我做的官久。我做了二十多年官,你做了三十年烧饼。你比我厉害。”他把烧饼吃完,从袖子里掏出几文钱,放在摊子上。“烧饼好吃,但钱得给。”
老头看着那几文钱,眼眶红了。“寇大人——”
“别哭。仗打完了,该笑了。笑了才能卖烧饼。你哭了,烧饼就咸了。”寇准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我再来买。多放芝麻。”
老头笑了。寇准也笑了。他的笑不大,嘴角只是微微翘了一下,但整个脸都松了。像一块石头裂了一条缝,缝里透出了光。
钱彬站在街边,看着寇准的背影。小青蹲在他肩上,歪着头。
“他笑了。”宁采臣说。
“他笑了。”钱彬说,“他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画面又转了。钱彬站在一座偏殿里。殿不大,没有龙椅,只有一张书案,案上堆满了奏折。寇准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奏折,他拿着笔,批了一个字——“准”。笔锋很硬,像刀刻的。旁边站着一个太监,端着茶,不敢出声。
“还有多少?”寇准头也没抬。
“回大人,还有二十本。”
“放着。明天批。”
“大人,陛下说今天要——”
“陛下今天要睡觉。我也要睡觉。奏折明天批,不会死。不睡觉,我会死。”他把笔搁下,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
“大人,您的腰——”
“腰没事。是椅子不行。这把椅子坐了三千年,该换了。”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皇宫的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槐树下站着一个穿黄袍的人——李世民。不是真的李世民,是执念空间里的幻影,但寇准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寇准对着窗外说。李世民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寇准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不是皇帝。皇帝不会站在槐树下等我。皇帝会坐在龙椅上等我。你是谁?”
钱彬从殿门口走进来。“他是李世民。他也是执念。他的执念是等魏徵。您的执念是等后人说您不是卖国贼。不一样,但都在等。”
寇准看着李世民的幻影,看了很久。“他在等魏徵。我等谁?”
“您等后人。”
“后人来了吗?”
“来了。我就是。”
寇准点了点头。“那你告诉我,后人怎么看我?”
“有人说您是卖国贼。”
“嗯。”
“有人说您是英雄。”
“嗯。”
“还有人说,您是个倔老头。脾气硬,嘴硬,骨头硬。不会弯腰,不会低头,不会说软话。皇帝怕您,辽国人怕您,百姓不怕您。您不欺负百姓,百姓不怕您。您只欺负皇帝。”
寇准的嘴角动了一下。“这话谁说的?”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
寇准沉默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把腰间的剑拔出来,不是指人,是指着窗外的那棵槐树。“我寇准,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签澶渊之盟,我不是卖国。我是买和平。三十万岁币,买一百年不打仗。一百年,能生多少孩子?能打多少粮食?能写多少诗?三十万,值了。”
他把剑插回鞘里,转身面朝钱彬。“卖烧饼的老头懂我。够了。”
深夜。寇准的府邸。
寇准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油快干了,火苗一跳一跳的。他的面前放着一张地图,不是军事地图,是雷州的地图。他被贬到雷州,明天就要出发。
妻子已经去世了,女儿嫁人了,儿子在外地做官。没有人送他。他一个人收拾行李。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一壶酒,一副牌,一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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