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盐亭独自站在矿场外围最高的山脊上,风刮得脸生疼。
摸出侦听耳机挂上,按下侧边按钮。
电流声呲呲响了几秒,信号接通。
那辆钦差马车底盘上的微型窃听器正在忠实地工作。
先是车轮碾雪的嘎吱声,然后是锦衣卫总旗压得极低的嗓子:
“大人,咱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等出了这片山,属下即刻纵马去代州城调兵,杀个回马枪!”
”啪!“
一声脆响,隔着耳机都听得清清楚楚,是巴掌抽在脸上的动静。
“蠢货!”郑三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杀回马枪?你去杀?地上那十具满洲白甲的尸体你吃下去?还是周阁老写给多尔衮的信,你替他扛?”
总旗没敢接话。
沉默了好一阵,郑三俊又开口了,语气又短又硬:“回驿馆,封锁消息,发加急密折回京。咱们惹不起,让姜镶和多尔衮去头疼吧。”
朱盐亭摘下耳机。
这一句就够了。
郑三俊为了保命,会拼命把忠义民团的名头坐实。
姜镶和范永斗现在多半还在擦自己的屁股。
七天。
他争到了最宝贵的七天。
……
代州矿场,中军大帐。
火盆劈啪作响。
桌面上没有堪舆图,没有沙盘,只有几把残破的鸟铳,一堆发黑的铁砂,还有厚厚的账册。
这是幽灵军建军以来的第一场军务会。
朱盐亭坐在主位上,左手边是尤清漪和尤勇,右手边是老匠头与王德发。
石敢当和铁猴一左一右立在帐门处。
一个特战队长,一个将门才女,一个传统边将,一个手艺匠人,一个市侩奸商,外加一个底层矿工。
草台班子,齐活了。
咔嚓。
朱盐亭剥开一层银色锡纸,掰下一块高能巧克力扔进嘴里。
浓郁的可可香气在充斥着汗臭和火药味的大帐里散开,格格不入。
双基因运转带来的体能透支让他必须不停往嘴里塞东西。
他嚼着巧克力,用那双泛着暗金色幽光的眼睛扫了一圈:“说吧,外边情况如何?”
尤勇率先跨前一步,抱拳时甲叶铿锵作响:“主帅,斥候探明,代州城北三十里外发现大同姜镶的骑兵先锋,约五百人。”
朱盐亭点了下头:“还有呢。”
“代州城内出了异状。”尤勇看了一眼对面的王德发。
王德发吓得一哆嗦,赶紧跪在地上,额头贴着青砖:
“主子爷!这是范家的老套路!今天一早,范家名下的粮行全关了门,市面上的盐铁米面价格翻了三倍,代州周边的商路也被大同边军设卡封死了。”
他抬起头,满脸冷汗:
”这是绝户计啊!“
”断粮断盐,最多五日,代州周边的百姓和吃不上饷的军户就会饿红了眼。“
”到时候姜镶只要放句话,谁攻下矿场谁就能吃饱,那些饥民就会把咱这里撕烂!”
帐内一片死寂。
石敢当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腰间刀柄,指节攥得发白。
他当了半辈子矿工,太知道饿肚子是什么滋味。
人饿急了,易子而食,亲爹都能啃。
朱盐亭又剥开一颗巧克力,扔进嘴里嚼了两下,拍拍手上的碎屑:“说完了?”
他看向尤清漪。
尤清漪站起身,从木匣里取出一叠纸,动作利落地拍在桌子正中央。
最上面是范家每月给大同总兵姜镶输送三百两干股的密账。
下面是多尔衮派鳌拜入关走私军火的供词。
最底下的,是钦差郑三俊刚刚签押画押的剿奴捷报。
“范永斗想跟我玩经济封锁?”朱盐亭指着那些物证,“他一个封建土财主,配么。”
他手指敲击桌面,转头看尤勇:“找几个认字的兵,把姜镶怎么拿建奴黑钱,范永斗怎么把大明军需送出关,他们又怎么克扣大同边军军饷的事全抄下来。不用文言文,用大白话,写得越脏越好。明晚天黑前,让斥候摸过去,把这些东西洒进大同三万边军的营地里。”
尤勇瞳孔微缩:“主帅,这事一干,姜镶肯定狗急跳墙,立刻发兵压上来!”
“他压。”朱盐亭嚼着巧克力,语气跟聊家常一样,“我问你,姜镶手底下那些大同边军几个月没发饷了?”
“快半年了。”
“老婆孩子在城里喝稀粥,当兵的在雪地里穿烂甲。”朱盐亭敲着桌子,
“甲方老板拖欠工资,自己天天拿回扣买小妾,现在员工看见白纸黑字了。你猜他们是先恨我这个跟他们素不相识的人,还是先恨那个断他们活路的姜总兵?”
尤勇没说话。
他听不懂甲方和员工,但他听懂了这里面的杀机。
尤清漪忽然开口:“光撒传单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
“大同边军里有我爹的旧部,我知道这些人。欠饷半年,恨是真恨,但恨归恨,他们吃的还是姜镶的粮。“
”传单撒下去,信的人会有,可不信的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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