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明天要去参加培训,干不了。怎么,你不能干?”小王的语气依然是那种带着明显挑衅的语调。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京市来的大干部,不应该干这种脏活?”
桌上的气氛安静了一瞬。赵大姐低着头吃红薯,假装没有听到。
小李依然在专心致志地对付自己手里的那个红薯,仿佛那是什么极其精密的工作,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
老刘喝了一口茶,目光在侯亮平和小王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侯亮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的红薯上,红薯皮已经被他剥了大半。
他沉默了好几秒钟,才开口:“排水沟的活,我可以干。”
“那就行。”小王把最后一口红薯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下午两点开始干。别忘了带手套,排水沟里什么都有,别把手弄脏了。”
“哦对了,我忘了,你以前是干大事的人,应该没掏过排水沟吧?那明天可得好好体验一下。”
他起身走出了食堂,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流行歌曲,调子不成调,听着有些刺耳。
侯亮平坐在塑料凳子上,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吃掉一半的红薯,没有说话。
赵大姐看了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红薯皮。
下午两点,侯亮平戴上一副线手套,拿着一把铁锹,走到了排水沟旁边。
排水沟位于墓区的西侧,是沿着山势开挖的一条露天水渠,用来引导雨季的山洪。
因为最近几场雨,沟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淤泥和落叶,还有几个被风吹进去的塑料袋,挂在沟底的杂草上,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声响。
他跳进沟里,开始用铁锹挖淤泥。淤泥很湿,一铲挖下去,发出噗嗤一声闷响。
他用力把淤泥铲起来,甩到沟边的草地上。干了不到二十分钟,他的胳膊就开始酸了。
傍晚六点,天色暗了下来。侯亮平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宿舍,脱掉沾满泥巴的工作服,扔在门口的塑料盆里。
他坐在床上,脱掉那双老北京布鞋,发现右脚的大拇指位置破了一个洞,袜子露了出来,袜尖上沾着一块干掉的泥巴。
第二天早上七点,侯亮平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外面传来老刘粗哑的嗓音:“老侯,起来了没?张主任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
侯亮平从床上坐起来,腰部传来一阵酸痛,是昨天闪到腰留下的后遗症。
他揉了揉腰,穿上衣服,简单洗漱了一下,走下楼去。
老张的办公室在一楼最东边,门开着。他抬起头看了侯亮平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侯亮平坐了下来。
“侯亮平,你来青龙山也一个多月了。我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昨天你去东区核对编号的时候,是不是走错了墓位?”
侯亮平心里咯噔了一下:“有一家扫墓的丧属,我确实带他们绕了一点路。”
“不是一点路。人家打电话到管理处投诉了,说我带着他们在东区绕了二十多分钟。”
“你以前是干反贪的,现在到了公墓,工作性质不一样了。在我们这儿,最重要的不是你的背景,不是你的学历。”
“是你能不能把工作干好。如果你连墓位都能带错,那我就很难办。”
侯亮平沉默了几秒钟:“张主任,我会尽快熟悉墓区的分布。”
“尽快是多快?”
“一周之内。”
老张靠在椅背上,看了侯亮平几秒钟,“好,我信你一次。你去干活吧。今天上午九点,西区有一家预约好的迁坟业务,你来负责。”
侯亮平愣了一下:“迁坟?”
“对。青龙山西区今年要扩建,有几座老坟需要迁移到新墓区去。丧属那边已经谈好了,今天过来办手续,你负责接待,带他们去现场确认位置,然后安排工人起坟。”
侯亮平这辈子从来没跟迁坟打过交道,甚至连这个词都只在新闻里见过。
他想说“我没干过这个”,但又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一周之内熟悉所有工作,于是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好。”
走出老张的办公室,侯亮平在走廊里遇到了赵大姐。
赵大姐手里拿着记账本,看到侯亮平脸色不太好,凑过来低声问了一句:“老张找你谈话了?”
“嗯。”
“为了昨天带错路的事?”
侯亮平点了点头。
赵大姐叹了口气:“你听我一句劝,你现在这种情况,别端着。你以前在京市干大事,我们都知道。但现在你到了我们这儿,就得按我们这儿的规矩来。”
“公墓这个行业,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里面门道多着呢。你要是拉不下脸来问,光靠自己闷着头干,干十年也干不明白。”
侯亮平抬头看了赵大姐一眼:“赵大姐,你说得对。我会改的。”
赵大姐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表情,但最终没有再多说什么,抱着记账本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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