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海雾如轻纱般缠绵未散,咸湿的空气里搅拌着渔家特有的桐油味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夏家小屋比往常醒得更早,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蒸腾出鱼粥的香气,却压不住那份沉甸甸的肃穆。
夏父和夏母最后一次清点着堆放在小码头旁的物什——加固渔网的粗绳、盛满清水的厚皮囊、耐存放的烤鱼干和果脯,还有一小坛密封好的自家酿的米酒,这是献给火山神的敬意。
他们的动作一丝不苟,神色凝重,仿佛不是在准备一次捕捞,而是奔赴一场神圣的仪式。
夏小禾蹑手蹑脚地蹭到李魄屋前,指尖在粗糙的木门上犹豫了半晌,才轻轻叩响。
“空明哥哥?”她的声音像怕惊扰了晨雾,带着显而易见的忐忑。
李魄早已静立窗边,目光穿透稀薄的雾气,落在那座沉默的火山轮廓上。
岛上的信仰、村民的敬畏,以及那所谓“神赐”的黄金,都隐隐指向那座山。
他回过身,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露出夏小禾半张写满纠结的小脸。
“那个……爹娘今天要去远海,”她绞着衣角,声音越来越小,“是……是为了捞凤尾鱼,祭祀火山神大人。那片海……听说很不太平,往年都要好几条船、好多叔伯一起去才稳当,今年……今年人手不太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满是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羞窘:“你……你能不能一起去?就当……就当是去看看不一样的风景?我、我保证不会让你干重活的!”
让她开口请这位看起来纤尘不染、如同谪仙的空明大哥去风里浪里搏命,她觉得自己真是过分极了。
可一想到父母兄长要去那片传说中的危险海域,她的心就揪得紧紧的。
李魄静默地看着她。
这几日的休养,夏家虽贫瘠,却将最好的食物和关怀给予他。
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李魄只是冷漠,但也不是无情之人。
他感知到夏家人气息中的决然与隐忧,那“凤尾鱼”绝非易与之物。
“好。”他声音平稳,没有多余情绪,却像一颗定心丸,瞬间落入了夏小禾惴惴不安的心湖。
“真的?!”少女的眼眸霎时亮得惊人,几乎要迸出泪花来,喜悦冲散了所有不安,“谢谢你!空明哥哥!我去告诉爹娘!”
一艘比平日渔船大了近一倍、船身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旧木船,载着夏家父母、夏小禾健硕的哥哥夏磊、两位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同宗堂叔,以及李魄和坚持要同去的夏小禾,缓缓解缆,驶离了沉睡中的小码头。
船头摆放着几样简单的祭品——鱼干、果脯、那坛米酒。夏母面向火山的方向,双手合十,口中吟唱着旋律古老而晦涩的祷词,声音低哑虔诚,祈求着火山神的庇佑与宽恕,愿以凤尾鱼献祭,换取新一年的风调雨顺。
船桨划开平静的浅绿色海水,朝着远方那深蓝色的、未知的领域驶去。
夏小禾暂时忘却了担忧,像只初次离巢的小鸟,兴奋地跟在李魄身边,指着掠过船帆的海鸟,小声地、絮絮地讲述着关于凤尾鱼的传说。
“祭司爷爷说,凤尾鱼是火山神眼泪化成的精灵,只住在冷暖水流打架最深的地方,”她努力模仿着老祭司的语气,眼睛亮晶晶的,“它们只吃会发光的小虾米,尾巴展开比彩虹还漂亮,像凤凰的尾巴一样!是火山神大人最最喜欢的宝贝!”
李魄静立船头,衣袂被海风轻轻拂动。
他神识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探入下方愈发深邃的海水。
这片海域果然不同寻常,暗流如隐藏的巨蟒般涌动,水深得探不到底,更深处,一些拥有微弱妖力或蛮荒气息的生物正在蛰伏。
难怪需要祭祀,寻常渔民来此,确是以性命相搏。
航行近两个时辰,岛屿早已变成身后模糊的绿影。
天空不知何时蒙上了一层灰铅色的纱幔,原本温柔的海风也变得躁动起来,推着浪头一下下撞击着船身,发出空洞的砰砰声。
空气中的水汽越来越重,压得人胸口发闷。
“天气要变脸了!”掌舵的夏父经验老道,古铜色的脸上皱纹绷紧,如临大敌,“都精神点!抓牢身边的东西!”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一声闷雷从天边滚过。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海浪像是被激怒的巨兽,不再是起伏,而是咆哮着掀起一座座小山般的浪峰,狠狠砸向这叶孤舟!
木船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夏小禾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眼看就要被甩向船舷,她哥哥夏磊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死死按在船舱里。
“下网!就现在!凤尾鱼就爱在这鬼天气冒头!”夏父在风雨中嘶吼,声音被狂风撕扯得变了调,他奋力稳住舵把,对抗着能把船掀翻的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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