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式深入黑暗以前,他还顺道研究了一下这条隧道是如何维持结构稳固的。隧道的表面全都是泥土层,不像天然石窟或溶洞,也没有任何人工制造的支撑结构。它能长久存在而不塌方的原因大概是周围区域的黏性土质,以及某种混合在土中的网状物。这种灰白色的物质密集分布于隧道周遭的墙壁里,从而将原本松散的泥土聚集成形,形成稳定的拱顶与墙壁。它露出墙壁的部分看着有些像是橘络或叶脉,质地坚韧的同时还有些潮湿,令人疑心此处的黏土质地也是这种物质导致的。
罗彬瀚从腿边的泥土中扣出了一小节丝络,用手指仔细地摩挲它,又拿到鼻子前闻了闻。他觉得自己知道这些丝络是什么,或者至少知道它们属于哪个大类。早在丘地上替米菲挖掘庇护所时,他已经遇到过这种天然的洞穴加筋材料,那就是塑旋藜的根茎。尽管这里的根系在细节特征上和丘地的有些出入,但他相信它们是差不多的东西,至多是品种、状态和深度的差异。这里的根茎要更细,更脆弱,但分布得更密集,他怀疑是因为它们没有地表部分。那是不是代表它们其实已经死了?这他就完全说不准了。它们都能扎根到地表二十米以下的地方,远超他所知道的大部分草木,唯有几种沙漠植物有望与之比拟。
他又在周围各处都拨开了一些浅土,确认塑旋藜的根系完全占满了土壤。他曾经对这种植物满心厌恶,这下却要对它的顽强和侵略性刮目相看。现在他终于有点明白这世界是怎么回事了。对于这种连话都不会说的大型杀人蜥蜴如何能在地表下享有足够的生存空间,他终于有了一种较为合理的解释。这些较细的塑旋藜根系如毛细血管般分布在土壤中,面对重压时十分坚韧,却对锐器没有多少抵抗力。他可以想象刚才那种生物用它锋利的爪子在土壤中不断挖掘,将混合其中的细小根系也一并切成零碎。那种覆鳞的身躯很适合在隧道中穿梭活动,或许在爬行过程中也顺道夯实了洞壁。
现在,他最好奇的问题又变成了这种生物要靠什么食物维生。想搞清楚这点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亲自爬进隧道的深处,找到其他活着的家伙。他还决定了要设法带只活口回到盆地去,让米菲对它进行一些小小的知性点化。这个决定要如何具体落实让他有点头疼,因为显然它们不是一种温驯的生物。影子也许可以把它们杀死或重伤,可要带着一个被活捉的俘虏走过他来时那段漫漫长路,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当下他也只好走一步算一步。
他终于开始往前爬行,再也不拖泥带水到处钻研,而是果断地直奔巢穴深处,一心想逮住点能带回盆地里的战利品。直行隧道在数十米后出现了分岔,他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指明出口的标记,然后顺着那种蜥蜴体液的特殊气味钻进了中间的通道。接着又是两个岔道。他还想继续跟踪血迹,但这种血原本就是半透明的,质地更像他认知中的淋巴液,一旦干涸在土中就很难再分辨。而当他连续爬过三个岔道后,那种呕吐物的气味就淡到完全分辨不出了。好在那股鱼腥气却越来越重,自倾斜向下的隧道中冷森森地扑向他,让罗彬瀚确信自己并没有脱离正路。
行进过程中,他一直频繁地观察自己前后的情况,也没有忘记防备来自转角或上下方的袭击。考虑到外头那具被他抛下的尸体,这种情形的出现本应是理所当然的,可奇怪的是他这一路除了用膝盖爬得有点辛苦,竟然什么意外也没发生。隧道里只有死亡般的寂静,或者说比某些爱唱歌的死亡更寂静。这种逼仄幽冷的寂静比几只有血有肉的杀人蜥蜴更令人不舒服,罗彬瀚渐渐感到自己是在某个巨大生物的柔软食道内爬行,很快就会爬进一个充满腐蚀性消化液的胃袋里了。
他驱散了这种不安的联想,只是闷头继续前进。隧道已经彻底变成了延伸向下的斜坡,他摸到的泥土随深度增加变得愈发湿凉,空气也有点闷,不过后者对他来说倒未必是坏消息。如果这洞穴里的空气比外头更稀薄,没准里头的有害物质也会少些,能让他清醒得更久。要是他因为精神恍惚而在这个低矮的隧道迷宫里不慎迷失了,没准要一直弯着腰爬上几天几夜才能找出去,那才是真的人间酷刑。
所幸的是,他在隧道中一直很清醒。距离他上次死亡大概才刚过去一小时,因此他的健康还来不及被损害太多,对未知的期待又使他的神经保持着高度活跃,不再疲乏饥渴,也暂时没再听见任何不该存在的声音。当他发觉周围的隧道突然变得宽敞起来时,那种酷似呕吐物的血液气味又出现了。他有点惊讶地摸了摸周围的土墙,确实比外围入口处更湿润,可气味却不像是从墙体散发出来的,而是从他的前方。
就在他的前方不远处,他能感觉到那里有更广阔的空间,自黑暗里飘来的两种恶臭——不知来源的鱼腥气和酸腐苦涩的血腥气,全都比他在洞窟入口处闻到的浓郁千百倍。他怀疑是自己产生了新类型的幻觉,可是紧接着他又感觉到了头脑和血液的震动。不是隧道本身,而是黑暗深处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影子的感知。但这种震动和他以前感受过的都不一样,它的节拍沉重而缓慢,如巨人在他前头的黑暗里一下一下地跺脚,而每次轰然的节拍后又有无数串细微杂乱的颤音,窸窸窣窣如昆虫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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