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穿透了无尽的岁月，落在了叶银川的身上。
没有神明的审视，没有居高临下的威压。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以及看尽纪元生灭的沧桑。
仿佛支撑祂睁开这道缝隙，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下一刻，一道温和却虚弱到了极点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直接在叶银川的脑海深处响起。
“人族的火……还在烧……”
“很好。”
西王母的目光，越过叶银川，落在了他身后的龟龟身上。
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龟龟背上那面太古宙晷中央，那团静静燃烧的薪火指针之上。
祂的意念中，透出一丝发自内心的欣慰。
“后继者，你来了。”
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仿佛蕴含着万古的期盼与等待。
叶银川心脏猛地一缩。
他收起了内心所有的震撼与防备，对着王座上那位值得所有人族敬仰的先驱，深深地，恭敬地行了一礼。
这一拜，无关神明，只为先驱。
“人族后辈，叶银川，见过先驱。”
西王母似乎是微微颔首，但祂的身体已经虚弱到无法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
祂没有时间浪费在寒暄上。
“我镇压的，不是神，也不是魔。”
祂的意念直接而坦白，直指真相核心。
“是‘恶’。”
“宇宙诞生之初，万物归于混沌，从那片混沌中诞生的第一缕负面概念，‘原初之恶’。”
叶银川的呼吸，瞬间停滞。
原初之恶！
仅仅是听到这个名字，他灵魂深处那团刚刚大发神威的人族薪火，都本能地收缩了一下，仿佛遇到了最恐怖的天敌。
西王母的意念继续在响起，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古老历史。
“当年，我于黑暗纪元窃取昆仑权柄，逆天成神。”
“那时的我，光芒太盛，像一颗突然在黑夜中亮起的太阳，也因此……引来了黑暗中最贪婪的觊觎。”
“原初之恶，盯上了我，也盯上了我身后那片刚刚燃起火光，孱弱不堪的人族祖地。”
叶银川瞬间明白了。
为了保护当时还处在萌芽状态的人族，这位刚刚登临神位的先驱，做出了一个最惨烈的选择。
“我以自身神躯为牢笼，以昆仑权柄为锁链，将它……封印在了我的体内。”
“我本以为，用一个纪元的时间，足以将它彻底磨灭。”
“但我错了。”
西王母的意念中，透出一丝深深的无力。
“我低估了它的本质。它无法被消灭，只能被镇压。漫长的岁月中，我的神性被它不断侵蚀、污染，我的意志被它日夜啃食。”
“我只能选择陷入最深层次的沉睡，用静止的时间，来减缓自己被彻底同化、失控的速度。”
叶银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昆仑的异变，根源到底是什么。
“你之前所见的窫窳堕落……”
“都不过是原初之恶在我沉睡时，从我七窍中无意识溢出的一丝气息，所催生出的下游产物罢了。”
一番话，轻描淡写。
却让叶银川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寒意。
仅仅一丝气息，就造就了窫窳和死亡之神那样的恐怖存在。
那被镇压在西王母体内的本体，又该是何等的不可名状，何等的恐怖？！
“我的时间……不多了。”
西王母的意念变得更加虚弱，仿佛随时会断开。
“这具被污染的神躯，这道以我灵魂构筑的封印，最多……还能再镇压它一百年。”
一百年！
轰！
这个时间单位，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叶银川的心脏上。
他猛地握紧了双拳，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责任感，轰然落下。
他终于明白，人皇那跨越万古的窃火计划，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让人族崛起，不是为了称霸世界。
是为了……活下去！
是为了在这场波及整个宇宙的终极灾难降临之前，为人族，找到一条唯一的生路！
就在这时，西王母的目光，从叶银川身上移开，转向了他身旁，那个正用脑袋抵着王座，不断输送力量的阿福。
祂那双充满了疲惫与沧桑的眼眸中，竟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却又无比清晰的……母亲看待孩子般的欣慰与慈爱。
“这孩子……是我用尽最后一丝纯粹的神力，以昆仑山脉的本源为胚，孕育出的……”
“一个‘完美容器’。”
叶银川心头巨震，死死看向阿福。
“从它诞生的那一刻起，它的命运，就已经注定。”
西王母的意念，带着一丝不忍，却又无比坚定。
“它注定在未来，在我彻底失控之后，接替我，成为新的昆仑正神。”
“成为新的牢笼，继续镇压这‘原初之恶’。”
听到这句话，叶银川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地看向阿福。
阿福似乎也听懂了这番话，它呜咽了一声，回头看了叶银川一眼，那双暗金色的瞳孔中，没有恐惧，没有抗拒，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仿佛它从诞生之初，就知道自己的宿命。
叶银川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酸又胀。
他宁愿阿福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只会跟在他屁股后面撒欢，摇尾巴的傻狗。
而不是一个……从出生起就被安排好，要去承载整个世界之恶的悲情英雄。
“后继者。”
西王母的意念再次响起，打断了叶银川的思绪。
“它的力量，还太弱小。它的意志，也还太稚嫩。”
“它现在，还无法承载那份镇压万古的沉重。”
“它需要……真正的传承。”
话音落下。
王座之上，西王母缓缓地，抬起了祂那只早已干枯，却依旧布满力量感的手指。
祂的动作很慢，很吃力，仿佛用尽了调动阿福力量后，仅存的全部气力。
一点璀璨到极致，纯粹到极致的金色神芒，在祂的指尖缓缓凝聚。
那光芒，不刺眼，却无比厚重。
仿佛凝聚了整个昆仑山脉亿万年的重量，凝聚了一位人族先驱所有的牺牲与期盼。
而后，那根干枯的手指，带着那点金色的神芒。
越过万古的时光。
轻轻地，点向了阿福的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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