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时,地下空间里的超算主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嗡鸣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缓缓回落。
光屏上的文字,渐渐黯淡下去,唯有“何药师”三个字,依旧在刘醒非的脑海里,熠熠生辉。
光屏的微光,将刘醒非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那些飞速掠过的文字里,终于有一缕微光,刺破了无边无际的沉寂——关于何药师的记录,像沉在深海的碎金,终于浮上了水面。
黛的磁贴片蓝光微微闪烁,那卷标注着“大罗宝典·无忧客列传·补遗”的残页,被单独放大在最中央的光屏上。
字迹是带着几分潦草的行书,墨色晕染,边角还有虫蛀的痕迹,却字字清晰,撞进刘醒非的眼底。
【大罗三百七十二年,山海夜叉出。此獠无名,以踏遍千山、横行四海为号,武功诡谲狠辣,尤擅以弱胜强。寻常武者,纵内力高他三分,招式胜他一筹,也往往被他以阴诡手段反杀,江湖之人,闻其名而色变。】
【夜叉性嗜杀,更信奉“吃什么补什么”之邪说,竟以人为食。凡所过之处,村落十室九空,妇孺婴孩,多遭其毒手。】
刘醒非的指尖,轻轻拂过光屏上“婴孩”二字,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五百年前的江湖,比后世流传的话本,要残酷百倍。
光屏上的文字继续滚动。
【是年秋,夜叉匿于江南水乡一食肆后厨,于蒸笼中取一满月婴孩,皮肉尚红,啼哭未绝,便要下口。恰逢何药师途经此地。】
【何药师者,逆命三郎也。无忧客之医道传人,亦掌杀伐之权。见此惨状,怒发冲冠,拔剑便战。】
【二人之战,惊天动地。自江南水乡之畔,打至钱塘江边,再至灵隐寺之巅,凡三日夜。】
【首日,夜叉恃其诡术,招招致命,却竟伤不得何药师分毫。夜叉心下不服,只道是自己未出全力。】
【次日,夜叉倾尽毕生所学,毒针、暗器、阴毒掌法,无所不用其极。何药师只以一柄长剑,从容应对,守得滴水不漏,偶尔反击,却又点到即止。夜叉愈战愈惊,只觉对方武功深不可测,自己如蚍蜉撼树。】
【第三日,夕阳西下,残阳如血。二人再战于钱塘江堤,夜叉已是强弩之末,气喘吁吁,手中兵刃几欲脱手。他忽觉不对——这三日里,何药师至少有七次机会,可一剑洞穿他的咽喉,取他性命,却次次都手下留情。】
【夜幕降临时,夜叉弃刃跪倒,嘶声发问:“你武功远胜于我,为何不杀我?!”】
刘醒非看到这里,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他太了解这种感觉了——无忧客中,从不乏武痴。
光屏上的字迹,忽然变得飘逸起来,想来是记录者也被这对话触动,下笔多了几分神采。
【何药师收剑而立,衣袂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沉默片刻,方道:“初见你食婴孩,我的确欲杀你。可与你交手三日,我竟觉酣畅淋漓。”】
【“寻常武者,不堪一击。我纵百般相让,也难寻半分乐趣,味同嚼蜡。唯有你,能与我缠斗三日,招式诡谲,变化多端。与你一战,如饮醇酒,畅快至极。”】
【“我舍不得杀你。”】
【“不过你放心,”何药师话音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再打几日,你的招式路数,我已尽数摸透。待你再无半分新意,便是你的死期。”】
刘醒非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好一个何药师。
好一个“舍不得杀你”。
这哪里是江湖仇杀,分明是武痴遇上了难得的对手,竟生出几分“棋逢对手”的惺惺相惜。
可这惺惺相惜的背后,是人命如草芥的残酷,是魔头伏诛的必然。
光屏上的故事,还在继续。
【夜叉听罢,如遭雷击。他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怕死,却怕这种被人当成“玩物”的恐惧——对方明明能杀他,却偏不杀,只等着将他的武功嚼干榨尽,再像丢弃敝屣一般,取他性命。】
【这种恐惧,比死亡更甚。】
【当夜,夜叉趁何药师不备,竟弃了一身武功,遁入深山。他再不敢以武称雄,更不敢踏足江湖,只寻了一处偏僻山村,开荒种地,做了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汗滴禾下土。昔日叱咤风云的山海夜叉,竟成了一个连锄头都握不稳的庄稼汉。】
【何药师得知此事,抚掌大笑。他竟真的不再追杀。有人问他,为何放此獠一条生路?此獠食婴孩,罪该万死。】
【何药师摇头,答曰:“杀他,不过是一刀之快。让一个嗜杀成性的魔头,日日与泥土为伴,与耕牛为伍,尝尽稼穑之苦,受尽平凡之累——这般生不如死的折磨,岂不比杀了他更痛快?”】
【此事传开,江湖哗然。有人赞何药师智谋过人,手段奇特;有人斥他是非不分,纵容魔头。然无论褒贬,此事皆成当年武林一桩美谈,流传甚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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