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很轻。
我停在原地。
“咚咚咚。”
又是三下。这次重了一点。
我慢慢转过头,看向堂屋的门。
门是木头的,刷着黑漆,年头久了,漆皮起了壳。门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白惨惨的。
“谁?”
我没敢动,就站在原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等了一会儿,转过身,想继续去看棺材。
刚转过去,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比刚才更重。震得门框都在响。
我没回头。
“爸?”我冲着里屋喊了一声。
里屋没动静。
敲门声停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开门。”
是我的声音。
不,不是我的声音。是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连语气、咬字、停顿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开门。”那个声音又说,“我是你。”
我攥紧了手里的纸钱。
那声音开始说话。说我的事。说我小学时候爬树摔断过胳膊,说我初中时候偷过小卖部的辣条,说我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但没敢表白。说的全是我自己的事,有些我自己都快忘了。
“开门,”那声音说,“让我进去。外头冷。”
我没动。
那声音突然变了。变成我爸的声音。
“小军,开门。爸在外头。”
我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里屋的门关着,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军,”那声音又变成我爷爷的,“爷爷冷。你让爷爷进屋。”
我盯着那扇门。月光从门缝里透进来,惨白惨白的。
“爷爷,”我说,“你在棺材里躺着。”
门外安静了。
过了很久,那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是我二叔的。
“小军,”它说,“你欠二叔一样东西。”
我的心猛地一缩。
“二叔出事那天,你给二叔打过电话。”那个声音说,“你说你在学校被人欺负了,让二叔去接你。二叔接了电话就往你那儿赶。要不是赶那一趟,二叔不会出事。”
我愣住了。
这是我心里藏了十几年的事。
二叔出事那天,确实给我打过电话。但不是他接我,是我找他借钱。他在工地上干活,我骗他说被人欺负了,想让他寄点钱给我。他二话没说,骑上摩托就往镇上的银行赶。半路上出了事,被一辆大货车撞了。
这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连我爸都不知道。
“小军,”那个声音说,“你欠二叔一条命。你把门打开,二叔不要你命,你就让二叔进去暖和暖和。”
我的手搭上了门栓。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动静。
不是棺材那边,是里屋的门开了。我爸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吓人。
“别开门!”
他的手在抖。
“爸——”
“那不是你二叔,”我爸说,“你二叔根本就没回来过。”
我愣住了。
“送回来的只有尸首,”我爸的声音发颤,“你二叔的魂,一直没回来过。当年你奶奶给他换衣裳,发现他身上少了样东西,就是因为那个东西扣住他了。”
“少了什么?”
我爸盯着我,嘴唇在抖。
“少了眼睛。”
我的头皮炸开了。
“你二叔出事的时候,眼睛没闭上。送去殡仪馆的时候,眼睛还是睁着的。入殓那天,你奶奶给他抹了三次眼皮,才勉强合上。”
门外的敲门声突然停了。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我听见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
不是推门,是挤。像一团软的东西,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挤进来。
月光被挡住了。门缝里透进来的不再是白色的光,而是黑色的、黏稠的东西。
那东西越挤越多,从门缝里淌进来,淌到地上,淌成一个人形的影子。
那个影子慢慢站起来,站在我面前。
它没有脸。脸的位置是平的,像一块没刻好的木头。
可是那块平的地方慢慢鼓起来,鼓出两个包,两个包裂开,裂成两只眼睛。
那两只眼睛慢慢转着,最后对准了我。
是我二叔的眼睛。
它们看着我。
那东西张开嘴,用二叔的声音说:“小军,二叔找你找得好苦。”
我爸冲过来,一把把我拽到身后。
“老二,”他冲着那东西喊,“你有啥怨冲着我来,别动孩子!”
那东西“看”着他。那两只眼睛在他脸上扫过来,扫过去。
“哥,”它说,“你把眼睛给我。”
我爸的腿在抖,可是他没动。
“老二,”他说,“你的眼睛不在我这儿。”
“在,”那东西说,“在你身上。”
我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的手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
那东西往前迈了一步。
“你那天,”它说,“站在村口看着我。你看着我躺在那儿,看着我睁着眼睛。你走过来,你蹲下来,你看着我的眼睛。你说,老二,你闭眼吧,你闭眼吧。你说了三遍,我没闭。你就把手伸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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