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我爸的声音发抖。
“你就把手伸过来,把我的眼睛合上了。”
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你把眼睛拿走了。”
“我没有——”
“你有。”那东西打断他,“你合上我眼睛的时候,你把我的眼睛拿走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闭了眼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能看见。我什么都看得见。我看见你把我的眼睛揣进你兜里,我看见你回家,我看见你把我的眼睛埋在你床底下。”
我爸的脸白得像纸。
那东西站在他面前,离他不到两步远。
“哥,”它说,“你把我的眼睛还给我。”
我爸没动。
那东西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就转过头,看着我。
那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小军,”它说,“你不欠二叔一条命。你欠二叔的,是你那天没接电话。”
我愣住了。
“二叔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你一个都没接。二叔急坏了,怕你真出了事,骑上摩托就往镇上赶。赶得太急,没看见那辆大货车。”
它顿了顿。
“你要是接了电话,跟二叔说你没事,二叔就不会死。”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那东西看着我,那两只眼睛里慢慢流出东西来。不是泪,是黑色的、黏稠的液体。
“小军,”它说,“你欠二叔的,不是命。是你那天的沉默。”
我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那东西站在我面前,弯下腰,用那双流着黑水的眼睛看着我。
“小军,”它说,“你把二叔的眼睛要回来,还给二叔。二叔就不怪你了。”
我看着它。看着那双我曾经熟悉的、如今却只剩两个黑洞的眼睛。
我慢慢站起来。
我绕过它,走到我爸面前。
“爸,”我说,“你把二叔的眼睛埋在床底下哪边?”
我爸看着我,嘴唇在抖。
“小军——”
“爸,”我说,“二叔找了我十几年。就为了要回他的眼睛。”
我爸低下头。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指着里屋的方向。
“床脚左边第三块砖底下。”
我往里去。那东西跟在我身后。
我进了里屋,挪开床,撬开第三块砖。底下有个铁盒子,锈迹斑斑。我打开盒子,里头是一对眼珠。
干瘪的、缩成两颗葡萄大小的眼珠。
我把眼珠捧在手心里,转回身,看着那东西。
那东西站在门口,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的手。
我走过去,把眼珠递到它面前。
它低下头,看着那两颗干瘪的东西。
然后它笑了。
“小军,”它说,“你上当了。”
那两颗眼珠突然在我手心里动了。
它们鼓起来,胀起来,从干瘪的葡萄大小胀成正常人的眼珠大小,又胀成鸡蛋大小,一直胀到我的手掌捧不住。
它们从我手心里滚落,落在地上,骨碌碌滚到那东西脚边。
那东西弯下腰,捡起那两颗眼珠,往自己空洞的眼眶里一塞。
眼珠嵌进去,转了转,对准了我。
还是二叔的眼睛,可是眼神不对了。不是二叔看我的眼神,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二叔的眼睛在看我。
“小军,”它说,“谢谢你。”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二叔的眼睛,”它说,“早就烂了。这是别的东西的眼睛。你二叔让我带句话给你——”
它咧开嘴,露出一个笑。
“他说,别管他的眼睛了,好好过你的日子。”
那东西说完,开始往后退。一步,两步,退进黑暗里。
然后它消失了。
只剩那两颗眼珠,悬在半空中,看着我。
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它们也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软。
过了很久,我听见堂屋的门响了一声。
我走出去,我爸还站在那儿,站在棺材旁边。他看见我出来,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别的什么。
“走了?”他问。
“走了。”
他点点头,低头往火盆里添纸钱。
我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烧。
烧了很久,他突然开口。
“小军,”他说,“你二叔出事那天,我确实把他的眼睛合上了。但不是我要拿他的眼睛,是他让我合的。”
我看着他。
“他睁着眼睛躺在那儿,我蹲下来,跟他说话。我说,老二,你放心走,家里有我。我说了三遍,他突然眨了一下眼睛。我以为我看错了,又等了一会儿,他又眨了一下。然后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但我看懂了他说的话。”
“他说什么?”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
“他说,哥,你帮我把眼睛闭上。”
他顿了顿。
“我就帮他闭上了。刚闭上,他的手突然抬起来,抓住我的手腕。就那么一下。然后他就不动了。”
我没说话。
“我回家以后,发现手腕上有个东西。就是那两颗眼珠,印在我手腕上,洗不掉。后来我用刀子把那一块皮割下来,埋在那块砖底下。埋下去之后,它就烂了。我以为这事就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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