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
看着小孙的背影，陈淑珍突然停下脚步。
她转过身，双手扶住儿子的肩膀，目光直视着他惊慌失措的眼睛，语气异常认真、严肃，甚至带着一种诀别般的庄重。
“你记住妈的话，从现在这一刻起，你就是大人了，是这个家里的男子汉了！”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天大的事，你都要学会镇定，都要学会隐忍！”
“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听明白了吗！”
邓小天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其事震慑住了。
他的眼中闪过迷茫、惊恐，但看着母亲那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狠厉的眼神，他仿佛被注入了一种陌生的力量。
他用力的重重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明白！”
陈淑珍这才像是完成了某种重要的交接，松开手，转身，迈着虽然有些虚浮但却异常坚定的步伐，大步朝前面带路的小孙追去。
邓小天看着母亲的背影，用力抹了一把不知不觉流下来的眼泪，深吸一口气，也快步跟了上去。
急诊楼的六楼，显得格外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其他难以名状的气味。
走廊尽头，一间没有任何标识、房门紧闭的房间前，除了小孙，还站着三峰建筑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翟乃生，以及另外两个陈淑珍从未见过的、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
“陈姨，您……您一定要有个心理准备。”
小孙在房门前停下脚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再次低声提醒道，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陈淑珍的目光先是扫过一脸沉痛、欲言又止的翟乃生，然后重新回到小孙脸上，她异常冷静的问道：“小孙，翟主任，你们告诉我，老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
“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听到母亲再次问出这个问题，邓小天再也无法抑制，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推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大门。
“我要见我爸！”
他带着哭腔喊道。
旁边的翟乃生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用力将他拽了回来，低声喝道：“小天，听话！等会跟你母亲一起进去，别冲动！”
“翟叔你放开我！我要见我爸！我要问我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邓小天挣扎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陈姨……”
小孙闭了闭眼，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才颤抖着说出了那个残酷的真相。
“邓总他……他是从自己办公室的……窗户跳下去的……”
“跳……跳楼？”
这两个字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陈淑珍所有的心理防线！
她眼前猛的一黑，仿佛整个世界的灯光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身子一软，再也支撑不住，手中那个一直紧紧抱着的、装着排骨的保温桶，“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而心碎的巨响。
“妈！”
邓小天惊呼一声，猛的挣脱翟乃生的手，冲过去死死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母亲。
陈淑珍靠在儿子怀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她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连哭都哭不出来，整个人仿佛被瞬间抽空了灵魂。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个念头。
她可以接受邓世泽积劳成疾因病去世，可以接受他遭遇意外车祸，甚至可以接受他在工地上视察时出了安全事故……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从楼上跳了下去”？
他们两个明明早就说好了啊！
等他再过几年退了休，就一起去看波澜壮阔的大海，去爬巍峨壮丽的名山，去走遍祖国的大好河山，把年轻时亏欠的陪伴都补回来……
他明明是那么热爱生活、对未来充满规划的一个人啊！
他怎么会……怎么会用这种方式，如此决绝的离开他们？
“我……我没事……”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陈淑珍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来，声音虚弱得像是在空气中飘荡。
她推开儿子的搀扶，自己勉强站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地上的保温桶上。
“小天，把保温桶……捡起来。”
那保温桶的质量极好，盖子也拧得足够紧。
尽管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的摔在地上，却奇迹般地没有摔坏，盖子依旧紧闭，里面的汤汁一滴也未洒出。
小孙连忙弯腰，小心翼翼的将那个尚带着一丝余温的保温桶捡了起来，双手捧着，递还到陈淑珍手里，仿佛捧着什么极其沉重的东西。
陈淑珍重新接过保温桶，冰凉的金属外壳刺痛了她的掌心。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的攥着保温桶的提手，那力道大得指节都泛出了青白色。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眼神里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令人心碎的冷静。
“小天。”
她轻声唤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扶我进去……看看你爸。”
或许是被母亲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巨大的悲伤所感染。
原本慌乱不堪、哭泣不止的邓小天，仿佛真的在一瞬间长大了。
他想起母亲刚才在楼下对他的嘱托，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脊梁，用同样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的声音应道：“好。”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推开了那扇隔绝了生死，明明很轻却无比沉重的门。
母子两人相互搀扶着，脚步虚浮的走进了那间空旷而冰冷的房间。
他们的身影在门口的光线下拖出长长的影子，仿佛承载着千斤重担。
翟乃生神色复杂的看了身旁眼眶通红的小孙一眼，无声的叹了口气，默默的跟在了母子两人的身后，也走了进去。
小孙用力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又忐忑的看了一眼门口那两个如同门神般、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最终也低着头，跟随着翟乃生的脚步进入了房间。
门口，两个身着深色夹克的中年人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例行公事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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