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北心意已决，一路穿过走廊，在轮椅老人的房间门口停住脚步。
老人还在跟那把空椅子说话，语调平稳，偶尔笑两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辰北推开门。
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听到开门声，缓缓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看清是辰北之后，嘴角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房东先生，你来了。”他说，语气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熟人打招呼，“我老伴刚才还在说你呢，说你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太辛苦了。这些房客不好管吧？”
“是不好管。”辰北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所以我来请你走。”
老人的笑容凝固了，干枯的手掌握成了拳头。
“请我走？为什么？我一直老老实实留在房间里，哪里都没去，也没给你添麻烦。我老伴也觉得这里挺好，她说这房间的采光不错，适合我们这种老人住。”
“没有为什么，这里是我的房子，我想让谁走，谁就得走。”辰北面无表情。
老人沉默了几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他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皮肤薄得像一层半透明的纸，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然后他抬起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辰北，声音变得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说一个不太想说出口的秘密。
“赶走好房客，你就失败了。我一直都是好房客，没搞破坏，也没妨碍你。我现在只需要在这里住满一天就行，只想跟老伴待一会儿。”
辰北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几步的距离，空气忽然安静了许多。
他右手一翻，十二重楼落入掌心，剑尖朝下，剑身上的寒光在昏暗的灯光里闪了一下。
“没得商量，不用浪费口水了。”他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自己走出去，或者我把你扔出去。选一个。”
老人看着那柄剑，脸上的表情从恳求变成了失望，从失望变成了悲伤，又从悲伤慢慢转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状态，显得很不自然。
他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微微哆嗦，两只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毛毯，指关节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老伴，”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听到了吗？他要赶我走！”
他转过头，看向那把空椅子。
那里看上去空无一人，却产生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流。
“老伴，”老人又叫了一声，“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孤苦无依，来这里只为了住一天，他都容不下我们，非要赶我们走，实在太可恨了。我气得浑身发抖，你呢？你能忍得住吗？”
空椅子开始震动。
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地面的震动传导的，是椅子自己在震。
椅腿在地砖上嘎吱嘎吱地摩擦，椅面上那杯水的水面剧烈摇晃，水花溅出来洒在椅面上。
空气中猛然裂开一道缝，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撕裂了空间。
缝隙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光，发出嘎吱吱的声音，裂开的幅度越来越大，一道狰狞的身影从中跨步走出。
轮椅老人不止是在对空气说话，他确实有个老伴。
现在，他的老伴出现了。
一只大脚迈出来，踩在地面上，整个房间为之一震。
走出来的是个老太太。
她穿着绛紫色的唐装棉袄，缎面上绣着暗金色的盘扣，衣摆长及脚踝。
她的双手背负在身后，脚上穿着红色绣花鞋。
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两只眼睛却大得不成比例，几乎占了半张脸。
眼眶里没有眼白，整颗眼球都是漆黑的，像两颗刚从墨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
她的嘴微微张着，嘴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龈，只有密密麻麻的尖牙，从口腔深处一直长到嘴唇边缘，每一颗牙都像针一样细，像剃刀一样弯。
她的头发梳成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辫子又粗又长，几乎拖到膝盖。
辫子在蠕动。
每一根发丝都是一条极细的黑色线虫，千万条线虫绞在一起编成了辫子的形状，虫身在不停蠕动、缠绕、收紧，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虫辫的末端扎着两根红绳，红绳上各系着一枚铜钱，铜钱随着辫子的蠕动轻轻碰撞，发出哑哑的响声。
她负手而立，那双巨大的黑色眼珠子缓缓转动，扫过满地狼藉，扫过墙角正在扩散的腐蚀霉斑，最后落在辰北身上。
她歪了一下头，两条虫辫从肩膀上滑下来，悬在半空中缓缓蠕动，辫梢的红绳铜钱在空气中轻轻碰撞。
“是你，欺负我老头子？”
从她口中发出的，是尖厉的声音，就像是两块刀片在互相剐蹭。
话音刚落，她脚下的地砖突然亮起一圈光纹。
光纹以她的脚底为圆心向外扩散，迅速铺满整个房间的地面，然后沿着墙壁向上蔓延，直到天花板都被光纹覆盖。
光纹的图案是八卦——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卦象按方位排列，卦象之间的分界线是发光的线条，线条在房间正中央交汇成一个旋转的太极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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