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几步,停一停,拖几步,停一停。从沟壑底部到马车停靠的地方,不过二三十步的距离,她用了将近半个时辰。
把叶限弄上马车是最难的一步。马车的高度到她的腰部,她需要把叶限整个人抬起来才能放进去。她试了好几次都失败了,不是叶限滑下去了,就是她自己摔倒了。最后一次她差点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他的伤口被压到,闷哼了一声,眉头皱成一团,额头上冒出冷汗。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顾莜莜连说了好几声对不起,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重量从他身上移开。
她蹲在马车旁边,大口喘气,脑子里飞快地想着办法。
然后她看到了马。
那匹马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鼻子里喷着白气,大眼睛温顺地看着她。顾莜莜忽然有了一个主意——她把缰绳从车辕上解下来,套在马的鞍子上,然后把叶限的上半身先抬上车厢,让他靠在车厢壁上。然后她绕到马车后面,爬上去,拽着叶限的胳膊往上拉。马在前面走,拉着车厢往后倾斜,叶限的身体顺着倾斜的角度滑了进去。
她成功了。
叶限整个人躺进了车厢里,头枕着那件羊皮袄,身上盖着她所有的衣服和毯子。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没有血色,但眉头的褶皱松开了一些,呼吸也比之前平稳了很多。
顾莜莜爬进车厢,坐在他旁边,把玉佩从他手里拿出来,重新塞回自己衣领里。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叶限一个人在这片荒野里,躺了多久?
她看了看他的伤势。刀伤已经开始结痂了,不是新鲜的那种结痂,是已经凝固了两三天的结痂。箭伤的周围发黑发紫,毒素已经扩散了一些,但还没有蔓延到全身,说明中箭的时间大概也在两三天前。
两天。
也许三天。
他在雪地里,受了伤,中了毒,没有吃的,没有水,一个人躺了两天两夜。
两天两夜。四十八个小时。两千八百八十分钟。
他是怎么撑过来的?
顾莜莜看着他的脸,那张苍白的、清瘦的、棱角分明的脸。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没有完全松开。嘴角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像在忍着什么——忍着疼,忍着冷,忍着不让自己闭上眼睛。
她在他的口袋里发现了答案。
他的左边口袋里,有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帕子里包着东西——是信。她写给叶限的那些信,一封一封的,叠得整整齐齐,按时间顺序排好。信纸被翻过很多遍,边角都起了毛边,有些地方还有水渍——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
右边口袋里,是她送他的那块玉佩。红绳系着,青白色的玉石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大概是刀劈过来的时候,玉佩替他挡了一下,然后碎裂了。玉石的边缘还残留着血迹,已经干透了,变成深褐色。
他一个人在荒野里躺了两天两夜,靠着她的信和她的玉佩撑过来。
不是因为他想活。
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顾莜莜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趴在叶限的胸口,听着他微弱但稳定的心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羊皮袄上全是血和泥土,她的眼泪把那些血迹晕开了,变成一朵一朵粉红色的花。
她哭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用手背把眼泪擦干。
她把玉佩从口袋里拿出来,重新系在叶限的腰间,跟他的长剑挂在一起。玉佩已经碎了一道裂纹,但还没有裂开,还挂得住。
她看着那块碎了的玉佩,忽然想起自己在纸条上写的那句话——你答应过我的,别冲到最前面。
他大概没有做到。
但他在努力活着。
这就够了。
顾莜莜爬出车厢,跳上车辕,拉起缰绳。
马嘶鸣一声,迈开蹄子,在雪地里缓缓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天已经彻底黑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不知道最近的城镇或军营在哪个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荒野。
但她不害怕了。
因为叶限在车厢里,在她身后,在她的马车里。他的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被风雪掩盖,但她能听到。每一声呼吸都像在告诉她——我还活着,你找到了我,我不会再走了。
她把地图摊在膝盖上,用袖子挡住雪花,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方向。地图上的标注在月光下变得模糊不清,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那条路。往西南方向走,大概三十里,有一个小镇,是长兴侯部队的后方补给点。那里有军医,有药材,有人能帮她把叶限的伤口重新处理一遍。
三十里。马车要走四五个时辰。
她回头看了一眼车厢,叶限还躺在那件羊皮袄上,呼吸平稳,眉头微皱。
“叶限,”她说,“你听到了吗?我们现在回家。”
车厢里没有回应。
但风停了。
雪还在下,但风停了。
顾莜莜弯了弯嘴角,拉起缰绳。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身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黑暗的深处,延伸到那个躺着尸体的沟壑,延伸到那片被雪覆盖的战场。
她不会回头看那些东西了。
她只看前面。
前面有路,有小城镇,有军医,有药。
有叶限活着回去的可能。
马蹄踩在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得很远很远,像心跳一样有节奏。
顾莜莜跟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地数着。
一,二,三,四……
她在数叶限还活着的每一天。
每一个她帮他争取来的、本该不属于他的明天。
车厢里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呢喃。她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叶限的声音。
活着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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