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会告诉凡人众生皆有定数，你生来贫苦是前世因果，你位居高位是命中注定。”
“苦难不是不公，而是修行，顺从不是屈服，而是积德。”
他说到这里，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冷笑。
“听起来是不是很有道理？”
“当这种观念被一代又一代人接受之后，就不再需要强迫，因为每个人都会主动去认命。”
“他们会自发地维护这种秩序，甚至排斥任何试图改变它的人。”
他抬起手在空中缓缓划出一个圆。
“这就是一种循环。”
“上层制定规则，下层接受规则，而下一代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继续认同规则。”
“久而久之这个循环会越来越稳固，你可以把它称为一种洗脑。”
周启元皱眉，“洗脑？”
“不错。”
路无尘点了点头。
“不断重复同一套叙事，从出生到死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让人不再质疑，只会接受。”
“等到这种观念深入骨髓之后，人就不会再去思考是否应该改变，因为在他们的认知里改变本身就是错误。”
“当阶层彻底固化，人心也随之固化，这种秩序反而最为稳固。”
“因为不需要镇压，也不需要恐吓，所有人都会自发地维持它，当谎言重复千遍就变成了真理。”
“这才是真正长久的统治。”
周启元低声道：“那如果有人不愿意接受呢？”
路无尘淡淡一笑。
“那他就是异类，而异类会被整个世界排斥。”
“在这种体系下，不需要你出手清除异类，人群本身就会替你完成这件事。”
夜风吹过，灯火轻轻晃动。
周启元只觉得胸口发闷，他意识到自己先前所看到的恐惧治国，或许还只是第一层。
而路无尘所说的佛国，则是另一层，一种让人连反抗念头都不会生出的秩序。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吗？”
路无尘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
“你想救人可他们未必觉得自己需要被救。”
“甚至他们可能会反过来，把你当成破坏秩序的人。”
院中灯火渐弱，夜已深至寂静无声。
周启元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边缘摩挲。
他脑海中翻涌着这段时日所见所闻，更有路无尘曾经给他的那些典籍，记载着截然不同却又似曾相识的人间秩序。
那些书中，有王朝更迭，有思想争锋，也有无数关于人如何被塑造的论述。
“前辈，若这一切都建立在这样的叙事之上，这种安稳真的能够一直维持下去吗？”
“即便它可以短暂稳固，可从根本上来说，这不就是把大多数人都变成了傀儡与木偶吗？”
“这样又如何抵御外敌？若真有强敌压境，这样的国家岂不是一触即溃？”
路无尘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你说的并不算错，可你忽略了一件事。”
“如果不只是一个国家，而是一整片地域，甚至整个大州都选择了这条路呢？”
“我在灵气枯竭之后曾路过一地名为佛州，那里的情况比你想象的更彻底。”
“那里不只是某一国如此，而是多个国度、诸多宗门，甚至连凡俗与修行界之间的秩序，都建立在类似的认知结构之上。”
“从出生到修行，从贫苦到富贵，一切都被解释为因果与定数。”
“久而久之，不只是百姓认同，连修士之中也有相当一部分人接受了这一套体系。”
“当周边也是同样的秩序时，你所谓的外敌本身也在遵循类似的逻辑，那所谓的冲突自然会被极大地削弱。”
“更何况战争从来都不是为了正义，而是为了利益。”
“若采用这种方式，可以更稳定地控制人心，减少内部动荡，同时还能持续地获取资源与利益，对于最顶层的那些人来说又有什么理由拒绝？”
“至于所谓的傀儡，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可控的资源罢了。”
院中一时无声。
周启元只觉自己此前的许多想法仍停留在一种理想的正义之中，而现实的运转却远比那要冷漠得多。
路无尘轻轻拍了拍衣袖，像是将这些话题暂时收起。
“这些事情不必一时想通，你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角。”
“等你走得更远自然会有自己的判断。”
说罢他忽然开口道：
“收拾一下吧，过几日我们离开此地。”
周启元一愣：“离开？”
“嗯。”路无尘点头，“去文州一趟。”
听到文州二字，周启元眼中顿时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光芒。
他父亲就是文修出身，自幼随父亲研习经义，虽然后来踏上修行之路，但对文道的归属感从未消散。
文州在他心中一直是一个近乎圣地般的存在。
几日之后，两人便悄然离开了这座县城。
一路之上，越往文州方向便越发不同。
山川之间，不时可见古亭石刻，上面刻着诗文经义，有些甚至隐隐带着灵光，显然是出自修士之手。
这一日，路无尘立于半空，指向远处。
“前面那一带，便是白玉书院的地界。”
路无尘语气中带着一丝久违的感慨。
“多年未至，也不知如今的文州变成了什么模样。”
周启元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隐隐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与紧张。
然而路无尘却并未直接进入。
他收敛气息，带着周启元从空中落下，转而步行进入一座临近边界的凡人城池。
城门古朴，门上刻着青禾城三字，字迹遒劲有力，隐约带着几分文道气息。
“先在此处落脚。”路无尘淡淡说道。
“文州的情况尚不清楚，贸然深入，不是好事。”
周启元点了点头，压下心中的激动，与路无尘一同踏入城中。
城内人来人往，却与此前所见的凡俗之地略有不同。
街边不仅有商贩叫卖，还有不少人席地而坐吟诵诗文，酒楼之中偶尔能听到辩论经义的声音，甚至连孩童也在街角练字习文。
路无尘目光微微一凝。
“看来文州如今确实与别处不同。”
而在他身旁，周启元的眼中已经不自觉地亮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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