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九筹听完，也笑，镜片下掠过一线火光：“阿晷姐太谦虚了。您是梵净山那边传过来的，多少总有点依据。之前我还亲眼见过，几条蜈蚣从您脚边绕着走，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场面，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仡楼阿晷在厨房里“哎哟”了一声，像是被他逗笑了：“无巧不成书哦，那是它们没长眼睛噻，认错路喽！”
这话说得轻。
也像玩笑。
但吴金山坐在一旁，端着竹筒酒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立刻打了个哈哈，装出一副什么都不懂的粗疏模样：“商先生，你就莫逗喽。我们这些老山里人，哪里懂你们外头那些名堂。”
商九筹闻言，便顺势把目光落到他身上：“吴苗王呢？他们和您说什么了吗？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缺的、好奇的？既然是同行，我总得摸摸路数。说不定哪天就真能碰上合作。”
吴金山一听这话，立刻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那股子粗糙笨拙劲儿端得足足的：“哎哟，这个我是真不懂喽！”
“我就是个大老粗，你喊我看地、修路、算游客车位，我还勉强搞得清。你讲这些明星啊、影视啊、投哪个喜欢，我脑壳都大！”
他说到这儿，还抬手挠了挠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
“再讲咯，我昨天不是一直跟商先生你在一处迈？哪点碰得到他们嘛？”
正说着，仡楼阿晷已经把饭菜端了出来。
木托盘放到火塘边的小桌上，碗筷一摆，热气跟着扑出来。
商九筹的目光也自然地落了过去，落到她手上，落到她脸上，又像不经意似的，轻轻追了一句：“那大祭司呢？他们具体问了些什么？”
仡楼阿晷把碗放稳，这才直起身，偏头看了他一眼。
她脸上那点笑意温温的，甚至显得有些和蔼。
“嗯……”
仡楼阿晷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问个都是些方言口气、寨子里老人平时咋讲、喊法对不对、语气像不像这些细事。”
她说着，自己倒先像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眼底一亮：“要是照商先生你这样讲，他们是在拍电视剧？那就对得上喽！”
仡楼阿晷笑起来，语气也跟着轻快了点：“是不是拍苗寨个电视剧噻？还专门问方言，怪严谨嘞。”
说着，她甚至像真的生出点兴趣来，往前走了半步，带着点玩笑，也带着点试探：“那我能去演个哪样不？”
商九筹看着她，笑意未动。
仡楼阿晷却已经转了身，端着空碗又往厨房走，边走边像闲聊似的往下说：“总说我是苗寨大祭司，可来来回回这么多年，除了最开头那几年，现在外头哪还有几个人真信噻？”
“要是能演个电视剧里头个大祭司，说不定还更出名些，那样信个人，怕还多些噻！”
她背对着火塘，声音被锅里的热气一托，显得更散，更轻。
说着，仡楼阿晷站在厨房门边，拿起饭勺往碗里添饭，随口招呼了一句：“吃饭噻，商先生？”
“到饭点咯。你来来回回这么多趟，还从冇得在我们屋头吃过饭。这回就留下来吃一口啊！”
商九筹却已经起了身，一手拎起公文包，一手仍旧端着自己的保温杯，脸上带着很稳定的笑，分寸拿得刚刚好。
“不了，下次一定。”
“我晚上还有个饭局。今天就是过来看一看你们，有什么需要的，随时和我说。”
他嘴上说得客气，脚下却没半点要停的意思。
吴金山也跟着起身，嘴里一口一个“好说好说”“商先生慢走”，把人一路送到楼下。
没多久，楼下便传来车门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黑色SUV从雨幕里缓缓驶离，尾灯一闪，很快便没进了寨路尽头那片灰蒙蒙的水气里。
商九筹来到这个村子，有三年了。
三年，从头到尾，都没碰他们的饭。
别说饭。
连水都没喝一口。
从头到尾，他碰过的只有自己那个随身的保温杯。
苗寨这几个人，看着都和气，说的话也都落在最世俗、最平常的东西上。
景区、退休、工作、拍戏……一层一层，说得烟火气十足。
可他心里清楚。
这里头，没有一句实话。
有几次，他明明看见仡楼阿晷发尾边像有虫子掠过，细细一闪，又不见了。
还有屋里那个老得快看不出模样的老太婆。
偶尔自己嘟囔两句，紧跟着，里头就像有个小姑娘笑一声，脆生生的。
若真是老太婆的孙女，一个女娃娃，他来苗寨三年多了，怎么就藏得这样严？平日里一点人影都不见？
藏得这样紧，平时又跟那老太婆一样不见人，这就不是寻常护着晚辈那么简单了。
再一个，就是吴金山。
别看他现在胖得敦实，脸圆肚大，一副富态相。
可商九筹记得清清楚楚，两个月前，这人还瘦得跟皮包骨一样，站在风里都像能被吹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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