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再靠近,在距离山峰尚有百丈之处,便恭敬地、毫不犹豫地跪伏下去。
这个动作他做得无比自然,仿佛生来就该如此。他那高大的身躯完全匍匐在暗淡的光带上,额头紧紧贴着冰冷刺骨、铭刻着哀嚎面孔的符文地面。他收敛了所有气息,甚至连心跳与血液流动都刻意压制到最低,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然后,他以一种极其古老、晦涩、音节扭曲的神魔语开始禀报。这种语言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特定的法则波动,是专门用于与高位存在沟通的“祭言”。
“至高无上的‘终末帝尊’,您最卑微的仆从,寂灭,在此觐见……”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敬畏,通过神魔语的特殊韵律,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黑色波纹,缓缓飘向那暗红晶石。
接下来,他以最详尽、最客观、不敢有丝毫隐瞒或修饰的语气,将关于厉烽的一切,原原本本地陈述。
从厉烽最初在某个下界小城“意外”破坏狩盟分舵开始,到他展现出的诡异成长速度;从他身上那疑似混沌帝血的气息,到他能吞噬魔气、克制狩盟功法的古怪能力;从他建立混沌薪火盟,到“净世行动”中,那些原本应该轻易被扫灭的低阶修士和凡人,如何爆发出惊人团结与战力,让狩盟的多次围剿功亏一篑;再到最近的“燎原行动”,狩盟外围势力如何被迅速拔除,情报网如何受损,甚至有几处重要的资源据点都被对方以精妙的战术配合端掉……
他也提到了己方的损失:陨落的化神长老已达七位,元婴及以下修士不计其数,数个经营数千年的秘密基地被毁,更重要的是,狩盟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名与威慑力,正在被动摇。
冗长的禀报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期间,寂灭魔尊的额头始终紧贴地面,不敢抬起。他能感觉到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在这片死寂的空间中引起微弱的回响,仿佛有无数双无形的眼睛正从各个维度审视着他话语的真实性。
禀报完毕,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等待着。
死寂。
无边无际的死寂降临了。
只有那暗红晶石“咚……咚……咚……”的搏动声,如同敲打在万古棺材板上的丧钟,每一次响起,都让寂灭魔尊的神魂随之震颤。他感到自己的魔魂在这诡异的寂静与规律的搏动声中,如同被放在寒冰与烈火之间反复炙烤、冰冻,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从脊椎慢慢爬升至后脑。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禀报是否过于琐碎,从而触怒了这位古老的存在?那“终焉之泣”的计划是否会因此被否决?而自己……是否会因为接连的失利,被当做无用的废物就此抹除?
冷汗,已经浸湿了他背后的衣袍,紧贴着皮肤,带来刺骨的寒意。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模糊不清。可能只过去了一刻,也可能过去了数日。
终于——
一股宏大、腐朽、仿佛来自宇宙终焉之地、万物归墟之处的冰冷意念,如同沉睡的星渊突然睁开了眼睛,缓缓自那暗红晶石中弥漫开来。
这意念并非声音,却直接在寂灭魔尊的识海最深处“炸响”,化作他能理解的信息流。这信息流中充斥着难以言喻的漠然,对众生、对世界、乃至对自身存在的漠然,以及一丝……极其细微、却让寂灭魔尊灵魂都要冻结的——不悦。
“……混沌的气息……帝血的余孽……竟然,又出现了……”
那意念似乎在“咀嚼”着这几个词,每一个词都带着万古的沧桑与一种刻骨的憎恶。寂灭魔尊仿佛看到了一幅幅破碎的画面:在不可知的久远年代,混沌之力席卷诸天,帝血辉煌照耀万界,而与之相对立的、代表终末与衰亡的意志,在惨烈的斗争中崩碎、陨落……
“汝等……太过无用。”
意念的语调依旧平缓,听不出明显的怒气,但这恰恰让寂灭魔尊恐惧到了极点。他深知,对于这等存在而言,真正的愤怒或许反而意味着在意,而这种纯粹的、如同评价蝼蚁般的漠然与否定,才最是可怕。
“吾予汝权柄,赐汝力量,非让汝等被一区区未成长起来的帝子,搅得天翻地覆。”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冰冷的钢针,钉入寂灭魔尊的魔魂。他感到自己数万年来建立的威严、力量、自信,在这简单的评价面前,如同沙堡般脆弱可笑。
“属下无能!属下罪该万死!恳请帝尊降下法旨!给予属下将功赎罪的机会!”寂灭魔尊几乎是嘶吼着喊出这句话,额头重重磕在光带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这一刻,什么魔尊尊严,什么枭雄心性,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本能的求生与服从欲。
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那古帝残念似乎在“观察”着什么。寂灭魔尊能感觉到,一股无形无质、却庞大到难以想象的神念,以暗红晶石为中心,极其隐秘地扩散出去,仿佛穿透了无尽的时空壁垒,在探查、推演着与厉烽相关的一切因果线、命运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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