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玉平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直到温延武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低声开口：
“姜书记，审计组还有没有查到具体是谁吗？”
姜永辉摇了摇头，“还没有，但开户行就在安平县，开户时间正好是郭志强拿到那笔一千五百万工程款的一个星期之后。”
“这也太巧了点，您说会不会就是他，”马玉平遥遥指了指出去的方向。
姜永辉未置可否，“武超，你去帮我查一下，温延武在四年前有没有新开过银行账户，或者他直系亲属名下有没有在同一时间段开设过新的银行账户，低调一些，别打草惊蛇。”
武超急忙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至于怎么查，让谁查，这要是放在以前是个问题，但是自从他当上了市政法委书记的秘书之后，这些都不算是什么问题了。
想帮他查的人多了去了。
马玉平点了点头，看来姜书记也是怀疑对方的。
姜永辉花了三个小时，把塌陷区搬迁案的所有材料梳理了一遍。
信访局挂账不登记的问题、财政局挪用保证金的问题、补偿标准迟迟不更新的问题、市县两级财政互相推诿的问题、搬迁后居民就业安置和社会保障的问题……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块石头压在案子上，三年来没有任何人试图去搬开它们，大家都只是在等，等上面拨款，等领导拍板，等事情自己解决。
等到最后，等来的是危房里一个老人孤独的死，等来的是塌陷区居民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晚上九点，姜永辉终于放下了最后一本档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武超端了一杯热茶过来，放在他面前。
“姜书记，刚才市委办王主任打来电话，说张明旺的调查报告初稿已经报到省里了，王主任说，报告里对凉城市委市政府的评价很不客气，说我们‘对安全生产工作重视不够、部署不力、督查不到位’，还点名批评了韩书记和王市长，”武超小声说道。
姜永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
“意料之中的事，以张明旺的行事作风，这是他能干出的事儿，不过，这报告报到省里，赵书记和赵省长也不是瞎子，他们不会只看张明旺一家之言的，苗刚毅的纪律审查报告会同步上报，两份报告一对比，自然会弄明白的。”
他放下茶杯，又问道：“报告里怎么说我。”
武超犹豫了一下，然后如实答道：
“王主任说，张明旺的报告里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提您，既没有提您在事故发生后第一时间赶到现场，也没有提您组织井下救援、转移重伤员、安抚家属的事。”
姜永辉笑了笑，笑容带着几分冷意：
“一个字不提，这是在恶心我呢，我得罪了他，他就让我在他的领域里变成透明人，张明旺这个人，心胸确实不怎么样。”
他正要说什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妈，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张淑梅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是关切：
“你这孩子，我不给你打电话你也不给我打，都忙成什么样了？我刚到龙城，梦梦挺好的，已经显怀了，胃口也不错，今天中午吃了一整碗米饭，半盘糖醋排骨，你不用担心家里，有妈在呢。”
姜永辉起身走到窗台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妈，辛苦你了，凉城这边最近事情特别多，我一时半会儿回不去，你帮我好好照顾梦梦，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回去看你们。”
张淑梅在那头笑了：“行了行了，你忙你的，家里有我呢，梦梦这你就放心吧，我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做饭，保准等你回来会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媳妇儿。”
姜永辉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暖意。
这一整天，他在大梁煤矿面对瞒报事故的愤怒、在塌陷区面对居民无助的焦灼、在会议室里面对温延武推诿的疲惫，在这一刻都被老妈简单几句话熨平了。
“妈，等忙完这阵子，我一定回去好好陪你们几天，你和爸也要注意身体。”
“知道了知道了，你爸身体好着呢，天天早上起来跑步，行了，不跟你说了，梦梦叫我吃饭了，你忙你的，记得按时吃饭，别太累了。”
电话挂断，姜永辉把手机放回口袋，站在窗前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平阳镇外面灯光稀稀落落，再往远处远处更是一片漆黑，和大城市的灯火通明根本没法比。
“姜书记，”马玉平站在门口，轻声叫了他一声，“晚饭准备好了，这镇里没有食堂，我就让他们从外面叫了几个菜，您看是现在吃还是……”
“好，先吃饭，吃完饭把塌陷区搬迁案的汇报材料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回市里，我要跟韩书记当面汇报。”
“好的，姜书记。”
……
姜永辉回到凉城市区的第二天，张明旺的正式调查报告在省里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
大梁煤矿较大安全生产事故直接原因系企业违规复产、井下通风系统不完善、作业人员违规操作所致，矿主马三泰及矿方管理人员白建军对事故负有直接责任；
安平县委县政府及相关部门在日常监管中严重失职渎职，分管安全生产的副县长陈国平、县安监局局长孙伟涉嫌收受贿赂、充当保护伞，已被依法采取留置措施；
凉城市委市政府对安全生产工作重视不够、部署不力、督查不到位，负有不可推卸的属地管理责任。
整份报告措辞严厉，数据翔实，对事故原因的分析基本客观，对县一级的追责也毫不手软。
但在涉及市一级的责任认定上，张明旺的笔锋明显偏重。
他用大量篇幅批评凉城市委市政府“对关停煤矿的后续监管流于形式”“对基层监管部门失职渎职问题失察”“对矿区安全生产隐患排查部署不到位”，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要把凉城市委市政府钉在耻辱柱上的狠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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