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督师府的灯,烧了一夜。
史可法没有合眼。
案上摊着淮北地图,徐州、宿迁、淮安、扬州几处,被朱笔圈了又圈。旁边压着三份新送来的情报。
大夏军站,已推进到淮河北岸二十里。
粮仓三座。
野战医院两处。
电报杆沿铁路线一路插下去,像钉子,钉得人喘不过气。
幕僚站在一旁,嗓子发干。
“督师,北岸那边又修了两座木桥墩,像是给铁轨过河预备的。”
史可法盯着地图,半晌才道:“不是像。”
幕僚不敢接。
史可法用笔点了点淮河。
“他们不是来抢一城一地,是要把这条河吃下去。兵站压到河边,粮草跟到河边,医棚跟到河边,电报也跟到河边。等铁轨一落,江北就不是江北了。”
门外脚步急促。
亲兵掀帘进来,呈上一封急报。
“徐州方向。”
史可法拆开,只看了几行,眉间皱纹更深。
高杰旧部,散了。
李成栋打着为高杰报仇的旗号收拢兵马,暗地里却同大夏边军搭上线。高元爵年幼,压不住军中老将。营里已有话传开:
“投夏发饷,不投饿死。”
话糙,却准。
幕僚低声骂了一句:“这帮丘八,吃朝廷粮,转头就卖朝廷。”
史可法把信放下。
“朝廷粮在哪?”
幕僚哑住。
八个月欠饷,米袋里能跑老鼠。士卒不抢百姓,已算黄得功那样的异数。高杰旧部本就桀骜,高杰一死,谁还替南京卖命?
史可法起身,走到门前。
院中寒气压人,天还没亮,东边灰蒙蒙一线。
“请扬州守将、粮官、民团头目来。”
“这时辰?”
“现在。”
半个时辰后,督师府正堂坐满人。
有武将,有粮官,有盐商推出来的民团头目,也有扬州城中几家大户的管事。众人脸上都挂着熬夜后的青灰。
史可法没绕弯。
“江北四镇已不是防线,是危墙。哪块砖先掉,谁也说不准。”
堂中嗡了一下。
一名守备忍不住道:“督师,大夏真要南下?”
史可法看向他。
“你若还问这个,便该回家抱孩子。”
那守备低头。
史可法摊开三张纸。
“今日只说三条。”
“第一,不许扰民。谁敢纵兵抢粮、抢银、抢女人,斩。”
“第二,不许烧粮。官仓、民仓、商仓,皆登记封存。战时粮食是命,不是谁家的脸面。”
“第三,不许屠城。若大势不可守,先护百姓入城,妇孺、老弱、工匠优先。扬州若有一日交接,也得交出一座活城。”
这话一出,堂中不少人抬头。
“交接”二字,太刺耳。
有个老贡生拍案而起。
“督师何出此言?扬州自古忠义之地,岂能未战先言退?我等愿捐棺材,愿写血书,督师只管死守!”
史可法看了他一眼。
“棺材你捐几口?”
老贡生卡住。
旁边有人低笑,很快憋回去。
史可法接着道:“你若愿捐粮,我记你头功。只捐嘴皮子,扬州仓库装不下。”
堂中气氛怪了一瞬。
几个商贾低头喝茶,茶盏遮住半张脸。
他们昨夜已经派伙计转移银票、账册。盐船也有两艘去了瓜洲,说是修船,其实船舱里藏着细软。大夏商税十五税一,明码在北边贴着;南京这边,今天催捐,明天借粮,后天太监来采买。商人不讲气节,讲账本。
史可法全看在眼里,却没点破。
“城中粮仓,今日午时前报数。药铺、医馆、船只、码头力夫,一并登记。谁瞒报,战时按通敌论。”
一个布商管事赔笑。
“督师,民船也要?”
“要。”
“若是小船……”
“小船也能渡人。到那时,你家银箱未必比一个孩子贵。”
管事闭嘴。
淮河北岸。
新搭起的木楼上,挂出一块牌子。
江淮战区临时司令部。
木牌刚刷过漆,字不算俊,却醒目。
电报员在屋内收发不停,地图墙前站满参谋。铁轨从北面延伸过来,工兵正顶着寒风铺最后一段。远处,军列停在临时站台,车皮上盖着帆布,露出坦克履带和炮管。
陈阳回京后,南线总令已经下达。
不急攻南京。
先瓦解江北四镇,夺取淮河渡口,保护工商业和百姓,严禁给南明留下“屠城殉国”的话柄。
孙传庭坐镇总参,发来的方针写得很硬:
军事压迫。
政治招降。
经济断粮道。
舆论揭腐败。
四件工具也列得明白:铁路线、电报、宣传队、军法队。
不是旧朝那套“兵临城下,杀到服软”。
大夏要的是接管。
袁崇焕还在盛京善后,辽东户籍、旗籍、宗室审查压得他走不开。陈阳便点了另一人南下。
卢象升。
他抵达淮北时,只带了几十名亲兵。下车后第一句话不是问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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