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过去十年的岁月。溜星君，现在，他只有一个写在释放证明上的名字，刘星，正站在监狱外空旷的水泥地上，眯着眼，有些不适应刺眼的阳光。
十年。对于曾经能操控雷电、视凡人如草芥的天门雷部星君而言，不过是弹指一瞬。可在这高墙之内，失去所有力量，与盗窃犯、诈骗犯为伍，听着他们为了减刑、为了家人、为了微不足道的利益而算计挣扎……十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口袋里是监狱发放的微薄路费。无处可去，无人可投。天门？早已烟消云散。鬼众道？不来找他麻烦已是万幸。
他在城中村最混乱的巷子里，租了一个仅能放下一张床的隔间。然后，开始寻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
没有身份证，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只有一身因为长期劳作还算结实的筋骨。最终，他在一个嘈杂的、弥漫着鱼腥味和汗臭的批发市场，找到了一个搬运工的活计。
老板姓王，是个嗓门洪亮、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王叔。王叔看着沉默寡言、眼神空洞的刘星，没多问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力气就行！咱这活儿，论件计钱，不拖欠！干得多，拿得多！”
第一天，刘星笨拙地扛起沉重的货箱，那重量几乎让他一个踉跄。曾经挥手间便能引动紫色雷光、劈碎山石的力量早已消失，如今这凡人的躯体，孱弱得令他沮丧。汗水浸透了廉价的衣衫，肌肉酸痛难忍，与他同工的工友，那些他曾经绝不会多看一眼的“凡人”，却显得游刃有余。
“新来的？慢点来，别闪了腰！”一个工友叼着烟，含糊地提醒他。
中午，王叔招呼大家吃饭，塞给刘星一个塑料饭盒，里面是油汪汪的盒饭，还有一大块红烧肉。“吃饱才有力气干活！”王叔咧嘴笑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刘星端着饭盒，蹲在市场的角落，看着眼前喧嚣的人流……为几毛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小贩，拖着鼻涕追逐打闹的孩子，坐在三轮车上打盹的老人……这一切，曾经在他眼中是如此的嘈杂、低级、毫无意义。他曾冷漠地执行清福接引天君的命令，视这些蝼蚁般的生命为达成“神之秩序”的消耗品。
但现在，他吃着这粗糙却热气腾腾的饭菜，感受着肌肉真实的酸痛，听着耳边毫无营养却充满生命力的市井喧嚣，一种陌生的感觉，在他死寂的心底泛起微澜。
一天，刘星在搬运一箱冷冻海鱼时，脚下一滑，沉重的箱子眼看就要砸下来。旁边两个工友眼疾手快，猛地冲过来帮他托住，其中一个还因此扭伤了手腕。
“没事吧，老刘？”工友龇牙咧嘴地揉着手腕，却先关心他。
刘星愣住了。在天门，弱者受伤只会被抛弃，甚至会被视为累赘而清除。而这里……
王叔知道后，不仅没扣他工钱，还从柜台后面翻出一瓶红花油扔给他：“给老张揉揉！你也小心点，那玩意儿砸到脚可就废了！”
晚上收工，王叔把当天的工钱塞到他手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还带着鱼腥和汗味。“数数！明天早点来，有一批新货到！”
刘星捏着那几张钞票，感受着那微不足道的重量，却觉得比曾经握在手中的雷部法器更加沉重。这重量，是汗水，是劳动，是……活着的感觉。
他依旧沉默，但眼神里的空洞和冰冷，似乎在一点点消融。他开始习惯工友递过来的劣质香烟，虽然从不抽；他开始在吃饭时，听他们抱怨老婆孩子、房价油价；他甚至在一次市场里混混闹事时，下意识地挡在了王叔的摊位前，用曾经属于溜星君的、如今只剩下一点凶狠的眼神，逼退了那些人。王叔事后重重拍着他的背，什么都没说，但那眼神，他懂。
一天夜里，他躺在吱呀作响的床上，听着隔壁夫妻的争吵和楼下夜市隐约的喧闹。他想起清福接引天君那冰冷无情的“神谕”，想起自己曾毫不怀疑地执行屠杀命令，想起那些在雷光中灰飞烟灭的、他曾视为草芥的“凡人”。
如今，他自己也成了这“草芥”中的一员。而正是这些“草芥”，在他最狼狈无助时，给了他一口饭吃，在他危险时伸出了手，用最朴素的善意，一点点温暖了他那颗被力量和野心冰封的心。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里曾经跳跃着毁灭性的雷光，如今只有搬运货物磨出的厚茧和细小的伤口。
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混杂着深沉的悔恨，缓缓流淌过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生命的重量，不在于能否操控雷电，而在于这掌心粗糙的触感，在于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在于那碗油汪汪的红烧肉，在于那瓶廉价的红花油，在于那一声“老刘”。
他闭上眼，市场里王叔那洪亮的嗓音、工友们的调侃、甚至那浓郁的鱼腥味，似乎都变得不再令人厌恶。
这凡尘，很重。
却重得……让他感到了真实，感到了自己还活着，并且，第一次，想以“刘星”这个身份，继续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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