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道两旁宫灯摇曳,将沉默前行的人群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没有人交谈,只有杂乱的脚步声和车轮的咯吱声,在寂静的皇城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压抑。
直到坐上元府的马车,厚重的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元文翰和元夫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回到元府,已是深夜。
元文翰甚至连官服都未换下,便径直去了书房。
元夫人也顾不上疲乏,安顿好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的圆圆,又亲自看着芷雾回了房,仔细检查了门窗,叮嘱小兰夜里警醒些。
“娘,您也早些歇息。”芷雾在门口拉着母亲的手,轻声劝慰。
她看得出母亲眼底的惊惶和后怕。
“娘没事,你快进去。”元夫人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摸了摸女儿冰凉的脸颊,欲言又止,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今日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莫要多想。”
“女儿明白。”芷雾乖巧点头。
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芷雾才转身进屋。
小兰早已备好了热水,伺候她卸去钗环,沐浴更衣。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疲惫的身躯,却洗不去心头那层挥之不去的寒意和纷乱。
她靠在浴桶边缘,闭着眼,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放着今夜麟德殿中的一幕幕。
他肯定早就知道。
不仅知道,而且……很可能,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甚至,是他的推动之下。
只是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心与算计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手段……让芷雾在觉得解气的同时,心底也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凛然。
这就是真正的权力斗争。
“小姐,水要凉了,起身吧?”小兰的声音在外间轻声响起,打断了芷雾的思绪。
“嗯。”芷雾应了一声,从已微凉的水中起身。
换上柔软暖和的寝衣,坐在妆台前,由着小兰用布巾绞干她湿漉漉的长发。
铜镜里映出一张眉眼精致却笼着轻愁的脸。
她拿起那枚一直贴身戴着的羊脂白玉佩,指尖摩挲着上面温润的纹路。
今夜发生了这样的事,他要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小兰,今晚不用守夜了,你也累了一天,回去歇着吧。”芷雾对正给她梳理长发的小兰道。
“可是小姐……”小兰有些犹豫。
“我没事,就想自己静静。你也去睡吧,有事我会叫你的。”芷雾语气坚持。
小兰见她神色如常,只是眉眼间有些倦色,以为她是被宫宴闹得心累,想独自静静,便也不再坚持,仔细检查了屋内的炭火和门窗,又往手炉里添了银炭,放在芷雾床边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行礼退下:“那小姐您也早些安置,奴婢就在隔壁耳房,您一唤便到。”
“好。”
房门轻轻合上。
屋内只剩下芷雾一人。
她没立刻上床,而是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坐下,随手拿了本下午看到一半的话本子,目光不时飘向紧闭的窗户,耳朵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直到很晚,李屹洲都没有回来。
芷雾说不清心里是失落多一些,还是松了口气多一些。
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将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和期盼压了下去。
吹熄了烛火,摸索着上了床,钻进早已被汤婆子焐得暖烘烘的锦被里。
第二天芷雾醒来时,天已大亮。
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室内投下朦胧的光影。
她几乎是立刻从床上坐起,扬声唤道:“小兰!”
“小姐醒了?”小兰端着热水推门进来,“今日可算睡了个好觉,已是辰时末了。夫人方才还派人来问,说若是小姐醒了,便去正院一同用早膳。”
芷雾一边匆匆起身洗漱,一边状似无意地问:“有人递帖子、送东西来吗?”
她问得含糊,但小兰立刻明白了小姐在问什么。
小兰手上动作不停,麻利地帮她梳着头发,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没有。”
用过早膳,芷雾本想回自己院子,元夫人却叫住了她。
“团团,这两日若无必要,便不要出门了。就在府里看看书,陪陪你弟弟。外头……怕是不太平。”
元夫人拉着女儿的手,语重心长,“咱们家刚在京中立足,经不起任何风波。昨日贵妃娘娘召你上前说话,已有不少人看在眼里。如今杜家出了事,难免有人会胡乱联想,多生事端。咱们低调些,总是好的。”
“女儿晓得了,都听娘的。”芷雾乖顺应下。
回到自己的院落,芷雾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书看不进去,针线拿起来又放下,在屋里踱了几圈,终究还是没忍住,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薛涛笺,提起了笔。
她想给李屹洲写封信。
可笔尖悬在纸上许久,却一个字也落不下。
“小姐,是奴婢。”
“进来。”
小兰推门而入,反手迅速将门关好,走到芷雾面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信封,双手递上,声音压得极低:“小姐,有您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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