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历七月十五那天,村里的老人们都说,晚上千万别出门,特别是西边那片老坟地。王大贵偏不信。
他那天下午喝了不少酒,晃晃悠悠从镇上的小酒馆出来时,太阳已经落山了。红霞染透了半边天,远远看去像是浸了血的绸子铺在天上。酒友们劝他:“大贵,今晚是鬼节,别走老坟地那条近路了,绕远些吧。”王大贵把酒瓶子往地上一搁,拍着胸脯说:“俺王大贵走南闯北这么多年,啥没见过?几个土坟头能吓住我?”说罢,一甩袖子就往老坟地那条路去了。
路上,风渐渐紧了。路边杨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有人在交头接耳。天光越来越暗,王大贵酒意上头,只觉得脚下发软,便扶着路边一棵老槐树歇息。刚站定,忽然听见身后有响动——不是风声,倒像是许多人的脚步声,悉悉索索的,由远及近。
王大贵回头一瞧,没人。可那脚步声越来越清晰,仿佛就在耳边。他心里有些发毛,加快脚步往前走。走了一段,那脚步声还是跟在后头。王大贵猛地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暮色笼罩下的土路。可奇怪的是,路面上竟有一串串湿漉漉的脚印,像是刚下过雨似的,一个接一个,跟在他走过的路上。
“谁在那儿?”王大贵壮着胆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答。只有风更紧了。
王大贵这下酒醒了大半,撒腿就跑。他跑得气喘吁吁,眼前忽然出现了一座破旧的土地庙,庙门虚掩着。他顾不得多想,一头钻了进去,反手把门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庙里黑漆漆的,只有门缝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王大贵定了定神,摸出火柴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小庙——土地公的泥像已经斑驳脱落,供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刚松一口气,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说话,又听不清说什么。他凑到门缝往外一看,顿时浑身冰凉——门外影影绰绰,站着一群“人”,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全都背对着庙门,静静站着。
王大贵捂住嘴不敢出声。那群“人”站了一会儿,忽然齐刷刷转过身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王大贵看清了他们的脸——都是村里的死人!有去年病死的李老太,有前年掉河里淹死的王二狗,还有更早以前去世的许多人。他们面无表情,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庙门。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后生,你看见什么了?”
王大贵吓得一哆嗦,火柴掉在地上熄灭了。他猛地转身,只见土地公的泥像不知何时转过头来,正看着他。泥像的嘴唇微微张合,发出沙哑的声音:“七月十五,鬼门大开,亡魂归乡。你阳气弱,又喝了酒,自然能看见他们。”
“土、土地爷?”王大贵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救救我,救救我!”
土地公叹了口气:“你本不该走这条路。也罢,我指点你一条生路——等子时三刻,门外会来一只白狐,你跟着它走,它会带你离开这里。切记,路上无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应答。否则,你就永远回不去了。”
王大贵千恩万谢,缩在角落里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庙外的声音时远时近,有时像是哭,有时像是笑。终于,子时三刻到了,庙门外传来轻轻的抓挠声。王大贵悄悄打开一条门缝,只见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门外,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绿的光。白狐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王大贵赶紧跟上。白狐走得不快不慢,始终在他前方三五步远。出了土地庙,外面的景象全变了——原本熟悉的村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雾气弥漫的小径,路两旁开满了血红色的花,花瓣细长如丝,在无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曳。
走着走着,王大贵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大贵,大贵,等等娘。”竟是他死去多年的母亲的声音。他心中一酸,差点就要回头,忽然想起土地公的嘱咐,咬紧牙关继续跟着白狐走。
“大贵,你爹病重了,快回来看看!”这是他叔叔的声音,叔叔三年前就过世了。
“王大哥,救我,我掉水里了!”这是王二狗的声音。
各种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呼唤,有的凄厉,有的哀怨,有的温柔。王大贵眼泪直流,却死死盯着前方的白狐,一步不敢停。走着走着,白狐忽然停下,转过头来,口吐人言:“前面就是阴阳界了。我只能送到这里。你沿着这条路一直走,看见一棵老槐树就右转,然后闭着眼睛数十步,就能回到阳间。”
说罢,白狐身形一晃,消失在雾气中。
王大贵依照白狐的指示,果然看见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他右转后闭上眼睛,心中默数:“一、二、三...”数到十时,他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村口的石碑旁,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他踉踉跄跄跑回家,一头倒在炕上,大病了三天三夜。
病好后,王大贵像变了个人,再也不喝酒了,逢人就讲那夜的经历。村里老人们听了,都说是白狐仙救了他一命。至于土地公显灵,大家将信将疑,只有几个最老的老人说,那座破土地庙几十年前确实灵验过,后来破败了,没想到里面的土地公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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