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趴着的姿势没动，手还按在储物戒上，眼睛却已经从地上那点微光挪到了前方灰雾里。刚才貔貅那一嗓子加一吐，把空间坐标糊成了马赛克，连带着脚底板下的震感也轻了。他估摸着能喘口气，便慢慢把手收回来，撑地起身。
血衣尊者站在三步开外，袖子卷到肘部，指尖还在滴血。他瞥了方浩一眼，嗓音低得像砂纸磨铁：“你那头肥猫清完垃圾就跑路，留个烂摊子给活人收拾。”
“它不叫肥猫，”方浩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是战略级因果净化装置，懂不懂？”
“我懂你快闭嘴。”血衣尊者甩了甩手，把血珠弹进灰雾。那血没落地，反在空中划出一道细线，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吸走了。
两人没再废话，往前走。灰雾越来越浓，空气中开始飘些碎屑状的东西，像是烧过的纸灰，又不像。方浩伸手接了一片，刚捏住就化了，只剩指尖一点凉意。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些人。
确切地说，是“曾经的人”。
一群身影散落在一片凹陷的区域里，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有的半截身子老得只剩骨头包皮，另一条腿却嫩得像刚出生的婴孩；有的脑袋年轻俊朗，脖子以下却爬满褶皱，皮肤一块黑一块白，像是拼错了时间轴。他们不动，也不出声，只有零星的记忆碎片从身体里飘出来，在周围缓缓打转——一段婚礼、一场葬礼、一次签到成功的提示音，杂乱无章。
方浩蹲下来看其中一个，是个女人模样的存在，胸口起伏微弱。她右手完整，指甲涂着鲜红的蔻丹，左手却干枯如柴，指尖正一点点变成透明。
“强行穿越历史断层的结果。”血衣尊者绕到另一边，蹲下，用两根手指探了探那人的脉门，随即摇头，“不是外伤，是‘存在’本身裂了。就像一碗热汤端得太急，洒出来的部分再也收不回去。”
“能治？”
“不能。”血衣尊者站起身，“但我可以试试调剂一下，让洒出去的汤别凉得太快。”
他说完，抬起手掌，轻轻一划。刀口不大，但深，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淌。他没用容器接，而是将血滴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手心，嘴里念了句谁也听不懂的咒文。血没凝固，反而泛起金光，像融化的铜水。
“你要拿自己的血当药引？”方浩问。
“不然呢？”血衣尊者眼皮都不抬，“我又不是你，每天靠系统白嫖资源。想救人，就得出血。”
方浩摸了摸鼻子，没再说什么。他知道这人有洁癖，每次战斗后要洗澡三个时辰，现在主动放血，已经是破了底线。
血衣尊者的血在掌心越聚越多，渐渐凝成一颗拇指大的液珠。他并指一引，那珠子便悬浮而起，开始吸收四周飘散的记忆碎片。每碰触一片，珠子就颤一下，颜色也更深一分。
“这是‘存在微粒’，”他低声说，“他们漏出来的‘我是谁’的部分。得先抓回来，才能续上。”
珠子吸够了，开始旋转，最后“啪”一声炸开，化作无数细小光点，落进他随身携带的一个暗红色小瓶里。他又从袖中取出几撮灰，是这回廊里自带的尘埃，混合进去，再封口摇晃。
瓶身微微发烫。
片刻后，打开，倒出一滴淡金色液体，只有米粒大，在指尖亮了一下，就往下滑。
血衣尊者把它抹在最近那个伤者眉心。液体渗进去的速度很慢，像是被某种阻力拖着。等完全消失，那人抽搐了一下，左臂原本溃烂的部分开始愈合，肤色变得均匀。
“有效。”方浩松了口气。
“第一批有效。”血衣尊者纠正他，“后面不一定。而且每一次施术，都会扰动本地时间流，等于在墙上敲钉子挂画——你挂得越多，墙越容易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会引来盯梢的。”
方浩环顾四周。灰雾依旧，没有异动。他点点头：“继续。”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血衣尊者像流水线作业一样，一瓶一瓶配药，一人一人治疗。动作越来越慢，脸色也越来越白。到第七个时，他停了下来，盯着手里刚配好的药剂看了两秒。
“怎么？”方浩走近。
“你看瓶底。”
方浩接过瓶子，翻过来。淡金色的药液清澈见底，但在最底部，沉淀了几缕黑色细丝，像头发，又不像，会微微扭动，仿佛还活着。
“这不是他们身上带的。”血衣尊者声音压低，“是药剂自己吸出来的。像是……某种毒素。”
方浩眉头皱紧。他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咔”。
像冰裂。
他们同时转向最后一个伤者——一个蜷缩在符文圈边缘的男人。他原本静止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胸口的衣服无声撕裂，露出皮肤，上面浮现出一道烙印。
断裂的权杖形状。
方浩瞳孔一缩。这图案他见过，在某次签到失败后的幻象里一闪而过，当时以为是系统卡了。
血衣尊者盯着那烙印，半天没出声。最后才说：“这不是普通穿越者。”
“是什么？”
“是修过回廊的人。”他声音沉下去，“或者说，是试图修复时间结构的管理者。他们受伤，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有人不让他们修。”
方浩没接话。他把药剂瓶塞进怀里，顺手将那男人胸口的烙印象用神识扫了一遍，封进玉简。
现场没人说话。
灰雾流动，像一层薄纱轻轻盖住这片临时救治区。伤者们呼吸平稳了许多，多数已不再散发记忆碎片，身体结构也趋于稳定。但他们仍昏迷着，没人醒来。
方浩站在原地没动。血衣尊者退后几步，靠在一块凸起的石台上，喘了口气，擦掉额角的汗。
“你发现的秘密，打算报上去？”他问。
“报给谁？”方浩反问，“时空管理局？还是跨维度信访办？”
血衣尊者哼了一声，没再追问。
方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瓶，又抬头望向远处灰雾深处。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刚才那一瞬的冰裂声，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来自更高处的某道裂缝。
他没动。
也没走。
只是把瓶子攥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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