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鼎的嗡鸣声还在耳畔打转，陆小舟揉了揉鼻子，把怀里那根翡翠白菜的根须往袖子里塞了塞。他刚站稳，脚下的地面就变了样，原本圣殿的石砖一点点褪色，像被水泡过的旧画，最后全成了灰蒙蒙的一片，连风都没有。
“这地儿……比我家后院还素净。”他嘀咕了一句，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话音未落，手边那团拳头大小、带芽的土豆突然一抖，表皮“咔”地裂开一道缝，冒出一根细藤，啪地抽在他手腕上。
“哎哟！”
那土豆腾空而起，落地时已是个佝偻老汉模样，拄着根木杖，穿一身麻布短打，脚上还趿拉着破草鞋。它眯着眼扫了眼四周，又用杖尖在地上敲了三下，声音沙哑：“入口开了，走不走？”
陆小舟眨眨眼：“您这变身费劲不？要不我给您搭个棚？”
土豆精没理他，转身就往灰雾里走，木杖点地，每一下都带出一圈微光，像是在给路做记号。陆小舟赶紧跟上，一边走还一边从怀里掏出《菜经三百卷》翻了两页，念叨：“《菜经·卷七》说，雾行三步，左足先，防迷魂……我左脚迈了啊。”
他正要抬脚，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血衣尊者不知何时已站在入口边缘，黑袍垂地，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倒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他盯着那本古籍模样的东西——此刻正静静浮在高台中央，封皮暗红如凝血，书脊上刻着几个扭曲字迹：《血渊录·初章》。
“原来在这。”他低声道，一步跨入记忆库，衣袖都没带风。
土豆精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慢悠悠道：“此地不拒来客，但伸手的规矩，得问心。”
血衣尊者冷笑：“我的心，比你的根还干净。”
他说着便朝高台走去，手指刚触到书脊，那书突然一震，封面裂开一道缝，无数血丝般的纹路爬满他手臂，眼前景象骤变——成堆的肉身叠在祭坛上，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全都冲他嘶吼，却没有声音。他猛地抽手，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
“幻象？”他咬牙，“雕虫小技！”
土豆精摇头：“不是幻象，是你心里的东西太吵。”
陆小舟看得直缩脖子，小声问：“那我试试？”
他走上前，双手捧住书页边缘。什么也没发生。没反噬，没幻觉，连书页都安静得很。
“嘿，还真让我碰对了？”他咧嘴一笑，又用力推了推，“可它也不动啊。”
土豆精抬起木杖，轻轻一点书脊，道：“它动不动，不在你手上，在你心里。”
“我心里？”陆小舟挠头，“我就想着，要是能把这书里的法子改成种菜口诀，说不定能让灵田亩产翻倍……去年大白菜欠收，好些师兄啃了半个月干饼，我想着能让他们吃顿热汤炖菜就挺好。”
他说完，书页微微一颤，发出“咔”的轻响，像是冻住的河面裂了道缝。
血衣尊者站在侧廊阴影里，死死盯着那条缝隙，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再上前，可脚底像生了根，动不了。刚才那一瞬的幻象还在脑中回荡——那些肉身，竟有一半长着方浩的脸。
“纯净心灵？”他低声嗤笑，“荒谬。这世道，谁还不藏点腌臜事？”
土豆精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陆小舟：“非恶也，非善也，唯无求者近道。”
陆小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他想起小时候蹲在菜垄边，看爹娘把最后一筐土豆分给逃荒的路人；想起自己第一次用混沌土育苗，激动得半夜爬起来看芽；想起宗门比试那天，师兄们抢着要他种的翡翠白菜下锅……
他再次伸手按在书上。
这一次，页面缓缓掀开一条缝，一道微光从中透出，照在他脸上，像是日头刚爬上菜畦。
血衣尊者的影子在墙上缩了缩，手指微微发抖。
陆小舟的右手仍贴在古籍封面上，指尖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震动，像是一颗种子在土里挣扎着要发芽。
土豆精化作的小土豆滚进高台缝隙，只留下半截嫩芽露在外面，轻轻晃了晃。
记忆库内一片寂静，连风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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