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星落下最后一个符号时，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他抬起头，那双和秦霁同款的“黑宝石”的眼睛里，此刻没有怯懦，只有一种近乎锐利的澄澈。
“风险很大。”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办公室过分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
秦霁从文件中抬起眼，身体微微后靠，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做出一个全然倾听的姿态：“哦？说给我听听。”
陆寒星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手指点向自己绘制的曲线图。“我用线性回归和趋势分析了前期数据，但这个工程的报价与预期产出比，在多个约束条件下都呈现异常。看这里，”他的指尖沿着一条陡峭上升的曲线滑动，“成本超支的概率分布，在这个节点开始脱离正常置信区间。”
“你用了什么模型？”秦霁问，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
“主要用了微积分做动态优化分析，结合随机过程评估不确定性。”陆寒星转过身，眼睛直直看向秦霁，似乎在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在听，又像是单纯地展示自己的推导过程。“我假设了几个关键变量服从几何布朗运动，用伊藤引理做了推导。”
秦霁的指尖在椅子的扶手上无声地敲了一下。这份文件，是他亲自筛选过的——表面是集团势在必得的一个政府合作项目，内里却埋着几个精心设计、若非极其细致的数学建模难以察觉的数据陷阱。他本意是想煞一煞这个初出茅庐却心思活络的年轻人的锐气，让他知道秦氏的门槛并非仅凭一点天分就能轻松跨越。
没想到，不过个把小时，这小滑头不仅看出了问题，竟连方法论都摆得清清楚楚。
一丝极淡的、近乎骄傲的笑意从秦霁眼底掠过。果然，血脉里的东西做不得假。他不由得想起那个占着秦家嫡系名分十八年的夏天澈，读书一塌糊涂，惹是生非倒是头筹，从前全家只当是宠坏了，上面四个哥哥纵着，老爷子更是毫无原则地护着，谁曾怀疑过那或许根本不是秦家的嫡系血脉？即便是那个把自己私生子占着秦家五少爷的位置、狂妄得不可一世的秦妄……秦霁眼神暗了暗，即便那是秦家的罪人，也不得不承认，他在金融与棋局上的天赋，凌厉得惊人。
“继续。”秦霁敛去思绪，声音依旧平稳。
陆寒星得到许可，语速快了些，带着一种沉浸于专业领域的流畅：“这里，我用方差-协方差法做了基础风险值（VaR）估算，但觉得不够，又用了蒙特卡洛模拟进行了十万次迭代。您看模拟结果的分布，”他指向白板另一侧密集的模拟点图，“风险价值接近这个阈值。”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书本定义，“我记得风险等级划分……”
“百分之十以内为轻度，百分之二十为中度，超过百分之三十，就是重度风险。”秦霁接口道，语气堪称和煦。
“对！”陆寒星点头，手指重重地点在最终计算出的那个数字旁，“这个项目的风险估值，已经逼近百分之三十的临界线。而且，”他翻动文件，找到最初的预算报表，“这里的初始报价，与我根据物料、人力、合规成本反推出来的理论最低成本，存在显着的不合理偏差。我认为，要么是初始数据有误，要么……就是报价模型本身存在人为扭曲。”
他说完，将写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纸和几张关键图示，双手递到秦霁面前。然后，就那样站着，用那双过于干净、带着些许等待评判意味的大眼睛，望向秦霁。
办公室里静了片刻。秦霁没有立刻去接那些演算纸，而是打量着陆寒星——微微汗湿的额发，专注而紧绷的神情，还有那不自觉流露出一点“求认可”的眼神。倒是……有几分难得的孩子气。
忽然，秦霁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春风拂面却暗含机锋的笑，而是一种更真切、甚至带着点玩味的笑容。
“不错。”他最终接过那叠纸，随意地翻了翻，上面工整而缜密的推导步骤一览无余。“思路清晰，方法也得当。看来，给你个更‘实在’的表现机会，也不算浪费。”
陆寒星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啊？表现机会？”
秦霁将演算纸放下，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面上，十指相抵，形成一个典型的、带有压迫感的谈判姿态。他嘴角噙着那抹神秘的笑意，目光却像能穿透人心。
“没错。光会算还不够，得知道怎么用，怎么在恰当的场合，让该看到的人看到。”他顿了顿，欣赏着年轻人脸上掠过的疑惑与隐隐的好奇，慢条斯理地宣布：
“一会，跟我去个会议。你，亲自向项目组解释你的发现。”
陆寒星瞳孔微微放大，显然没料到这个“机会”竟是如此直接地抛到面前。向项目组解释？那意味着……
秦霁不再多言，已经按下了内部通话键：“阿武，通知下去，我带小家伙参加上面会议室的会议，另外，加一个汇报环节。”
挂断电话，他重新看向还有些怔忡的陆寒星，那笑容里的温度已然收敛，只剩属于商界猎手的冷静与考量。
“准备一下，陆寒星。”秦霁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让我看看，你这份‘算出问题’的本事，能不能真的……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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