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挂名田的事，您知道吗？”
杨廷和闻言，缓缓颔首，苍老的眼瞳中掠过一丝沉郁，随即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老臣活了这大半辈子，经了三朝风雨，这朝堂底下的腌臜事，见过的实在太多了。圣上口中的挂名田，并非今时才有，早在仁宗晚年，便已初现端倪。”
李华脊背微微一挺，目光紧紧锁着杨廷和，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那便如朕所想——是各地田庄为逃避赋税，想出的阴私法子？”
“圣上明鉴。”杨廷和重重点头，语气愈发沉重，“弘启初年，玉京事变刚刚平定，一些地方大户与新晋士族便动了歪心思。他们寻到当地的宗室郡王、镇国将军或是镇国中尉，暗中达成交易：将名下良田‘赠与’这些宗室贵戚。而按我朝祖制，宗室名下的土地可免缴一切赋税，这些士族便借着宗室的名头，疯狂隐匿田产、逃避税役。那些宗室子弟大多养尊处优，又贪慕些许蝇头小利，只想着坐收渔利，竟对这等损国肥私的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说到此处，杨廷和顿了顿，抬手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起初不过是小打小闹，可到了先帝一朝，一些地方竟成了风气。朝中重臣也暗中效仿，将自家田产挂在远房宗室名下，甚至连六部堂官、各地督抚，都有牵涉久而久之，这才让国库赋税一年比一年少，而那些士族与宗室却富得流油。臣，曾经也向孝宗爷提过，只是彼时他一心想着平衡朝局，觉得没多少钱，便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竟养虎为患，到了今日这般不可收拾的地步。”
李华听得双拳紧握，指节咔咔作响，龙床上的锦被都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万万没想到，这挂名田的背后，竟牵扯出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怪不得到他这里朝廷就没钱了，原来是这样。
“如此一来，国库空虚，百姓却要承担更重的赋税，长此以往，国将不国！”李华的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怒火，连带着床榻前的烛火都被震得微微摇曳。
“正好，”他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朕要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收拾收拾这群藩王和地方士族，让他们把吞进去的银子，连本带利给朕吐出来。”
杨廷和看着盛怒的李华，心中却生出一丝欣慰。他知道，圣上并非只知逞一时之快的昏君，而是真正看到了问题的本质，甚至已经在思索如何借势破局。
“圣上所言极是。”杨廷和沉声道，“拓跋镶与王国维之死，不过是敲山震虎。若想彻底解决挂名田之事，必须从根上斩断。老臣以为，应下旨彻查全国田产，凡属挂名田者，一律收回国有，重新登记造册，按律缴税。同时，严惩那些参与其中的宗室与官员，以儆效尤。”
李华缓缓点头，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敲打自己的心弦。
“外祖父说得不错。”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刀，“此事也在朕变法的考虑范围内，只是朕想，若操之过急，只怕会激起藩王与士族的合力反扑，不宜一下子把所有人都逼到绝路上去。”
杨廷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圣上圣明。老臣以为，可分三步而行。”
“哦？”李华来了兴趣，“外祖父请讲。”
杨廷和伸出一根手指，语气沉稳如磐石：“其一，先从京畿之地开刀。京畿乃天子脚下，王法昭彰，治理起来阻力远小于地方，更能借此立威，为后续清查开个好头。可即刻成立专门的清查机构，由圣上绝对信赖之臣主持，先将京城周遭百里内的挂名田一一勘明造册。对那些势力较小、根基较浅的宗室旁支与地方小吏，先行按律处置，杀一儆百，震慑人心。”
“其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指尖因激动微微泛红，“选拔一批出身寒门、有抱负敢想敢干的年轻官员，充实到清查机构中。这些人无世家牵绊，更知民间疾苦，必能为变法助力。同时，亦可借此机会，为圣上培植心腹，打破旧士族对官场的垄断。”
“其三。”杨廷和的第三根手指缓缓伸出，目光如炬，“待京畿整顿完毕，再以雷霆之势，将清查之令推向全国。到那时，朝中已有新的力量支撑，清查之法亦有成熟经验可循，而那些心怀不轨的藩王与士族，经京畿之事震慑，又被新贵势力分薄权柄，早已被分化瓦解，再难形成合力与朝廷抗衡。”
李华颔首，杨廷和的三步之策正合他心意，而清丈司主持之人的人选，也已在他心中落定。
“外祖父费心了。”李华话音刚落，目光忽然一转，正瞥见赵谨脸颊上未消的抓痕——那是方才文华殿混乱中被内阁官员误抓伤的。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不知外祖父怎么看，今日文华殿里，内阁与司礼监当庭争执乃至动手之事？”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瞬间凝固。杨廷和率先躬身跪地，赵谨与张恂也反应过来，忙不迭跟着伏首，三人异口同声：“臣（奴婢）有罪。”
李华抬手虚扶，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不必如此。成立司礼监分内阁之权，本就是朕一手促成。今日他们撕破脸相争，朕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竟比朕预想的晚了这么久。”
听着李华平静的话语，三人皆是心头一震，伏在地上的身子竟不敢有丝毫动弹。
杨廷和叩首道：“圣上英明，老臣未能约束内阁同僚，致朝堂失仪，实难辞其咎。”他心中却已明了，圣上刻意让司礼监与内阁形成制衡，两派相争，才是对皇帝最有利的。
李华缓步走下龙床，亲自将杨廷和扶起，又示意赵谨二人起身。他指尖拂过案几上的密折，目光锐利如鹰：“内阁掌票拟，司礼监掌批红，二者本就该相互牵制。这才是朕的本意，如今看来效果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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