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窗时,李华悠悠转醒,舌根漫着一股黄连般的苦意,腥涩得他几欲作呕。他甫一翻身,床榻边的锦凳便发出轻响,守在那里盹着的寿阳郡主惊得弹起,发髻上的珍珠步摇撞出细碎的叮当声。
“你醒了!”寿阳郡主的声音里满是失而复得的颤栗,一面急声吩咐宫女“快去禀明太后与杨阁老”,一面俯身凑近,帕子下意识地想去探他的额头。
李华晃了晃沉重的头颅,哑声道:“还好,只是头沉得像灌了水,嘴里苦得很。”
“苦就对了。”郡主嗔怪着拍了拍他的手背,一面唤人端水,一面絮絮道,“午后太医院的人来诊脉,母亲才敢和我说,你是中了邪祟。那些祝由科的人灌的符水混着汤药,苦得我闻着都皱眉,可不就是为了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
说话间,宫女已端来温好的梨汤与一盘柿饼。郡主亲自盛了一碗,指尖试了试碗壁温度,仍觉有些烫,便低头轻轻吹了几口,待热气散了些,才递到李华手中。瞥见他额角沁出的虚汗,又取过自己绣着缠枝莲的锦帕,趁他喝汤的间隙,小心翼翼地替他拭去,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什么。
梨汤清甜润喉,李华一饮而尽,将碗递还宫女时,昨夜文华殿的血腥,不受控制的兴奋,如今再次想起忍不住脊背发凉。
“母亲说,明日道录司的道长会悄悄进宫,再给你看看。”寿阳郡主说着,挑了个最饱满的柿饼递过去,眼底藏着温柔,“知道你馋这个,一早就让御膳房备下了。”
李华接过便大口啃咬,甜腻的柿霜在舌尖化开,三两下功夫,一盘柿饼便见了底。
郡主怕他闷着,便拣了些白日里的事说与他听,语气里带着几分啼笑皆非:“你可知今日文华殿闹成了什么样子?内阁的老大人与司礼监的掌印们竟动了手,拳打脚踢的,劝架的萧师傅和外祖父都被误伤到,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最可怜的是任师傅,脸被打得肿成了馒头,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李华夹柿饼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瞪得浑圆,嘴里的咀嚼也停了。片刻后,他却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没死人吧?”他问。
“倒还好。”寿阳郡主道,“我已让人请了太医去治,太医说都是皮外伤,养几日便好。”
“皮外伤?”李华眉峰一蹙,语气里竟透出几分不满,“他们倒好,把朕的人打了,如今一个个养伤避事,那堆积如山的折子,谁来批?谁来审?”
郡主心中一沉,隐约觉得弟弟这话里,竟有偏袒司礼监的意思。可看着他苍白的面色与未散的倦意,到了嘴边的规劝又咽了回去,只轻轻道:“外祖父说内阁与司礼监本就积怨已深,今日不过是冲突爆发了。没放心,萧师傅、外祖父还有骆阁老还在,外面的事有他们顶着呢,你且放心。”
李华没再说话,只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空了的食盘。开始回想起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似乎是在杀花氏的时候,当时便有相似的感觉,不知怎得,忍不住想把尖刀捅进她脖子,但鲜血流到手上的时候,竟然兴奋的手抖,那时还以为是报仇后的高兴,如今再想来,却发现不同。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传声:“太后娘娘驾到——”
李华心中一凛,忙挣扎着要坐起身。太后(蜀王妃)一眼便看到了床榻上的李华,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哽咽:“焘儿,你可算醒了。
太后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李华额角的帕子,确认热度退去,又细细查看了他颈间的脉枕痕迹,这才松了紧蹙的眉头。
“母亲,我好多了。”
太后却未立刻应声,又追问了太医的叮嘱、饮食进益,甚至细究起昨夜殿内伺候的宫人是谁,待李华一一答来无甚纰漏,才真正放下心来。身后的杨廷和忽得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圣上龙体初愈,病气恐未散尽。您与寿阳郡主万金之躯,不宜久留此地。臣与赵、张二位公公在此守着,必不叫旁人惊扰圣上。”
李华心头一动,瞬间明白了杨廷和的用意——他是要支开太后,好议昨夜那桩惊天秘事。当下便配合着点了点头,嗓音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母亲,杨阁老说得是。您回去歇着,儿臣这里无碍。”太后的目光在杨廷和与李华之间转了一圈,饱经宫闱的她岂会不懂这无声的默契,当下便不再多留。
“嗯,焘儿好生休养。明日道录司的道士来祈福,母亲再来看你。”她缓缓起身,牵着一旁惴惴不安的寿阳郡主,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檀香,渐行渐远。
杨廷和目送二人身影消失在殿门外,旋即转身,沉声道:“所有人都退下,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靠近暖阁半步。”殿内宫人不敢怠慢,顷刻便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李华、杨廷和,以及侍立两侧的赵谨、张恂两人。
殿门紧闭,暖阁内的气氛骤然凝滞。杨廷和再也按捺不住,趋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焦灼:“圣上,昨夜的事,您还记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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