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之下。
光线昏暗，江水浑浊，泥沙翻涌，能见度不足一尺。
阮小七的左小腿上，一枚精铁倒钩深深扎入肌肉，钩尖已经贯穿了小腿肚子，从另一面刺了出来。
钻心的疼痛，让阮小七整个人都有些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
倒钩的钩尖已经完全没入肉中，周围的皮肤被撕裂成一个不规则的口子，殷红的血丝在水中飘散开来，像是一朵慢慢绽开的红花。
渔网就在他脚边。
他能感觉到，渔网上其他的倒钩在水流中轻轻晃荡，像是无数只等待猎物的爪子。
只要他稍微动一下，就可能被更多的倒钩钩住。
到那时...阮小七脑海中闪过刚才那几个兄弟的画面。
就在刚刚，他亲眼看到，几个兄弟被渔网捞起，然后就是水面上方传来的弓弦响动，还有兄弟们的惨呼...
在梁山水军多年，阮小七对于这种事，已经不知道见过多少了...
安装了倒钩的渔网，便是他们这些精通水下作业的水鬼的催命符！
一旦被倒钩钩住，基本上就只有死路一条。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倒钩钩住的左小腿，鲜血淋漓，钻心的疼。
就在这时，他感觉，这枚倒钩抖动了一下，一阵钻心的疼。
他知道，这是渔网在慢慢收紧。
这说明，上面的南军已经开始拖网了。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被南军士卒拉上水面，跟之前的兄弟们一样，被射成刺猬，还是断臂求生，谋求最后一线生机？
阮小七咬了咬牙，从腰间摸出匕首。
他知道，想要挣脱倒钩，只有一个办法。
割肉，把倒钩连同周围的肉一起割掉。
这个选择，对阮小七来说，并不算很难。
或者说，他宁愿抹了自己的脖子，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愿意被拖上去，变成一只插满了箭矢的刺猬。
没有任何犹豫，阮小七将匕首的刀锋抵在倒钩旁边的皮肉上，用力一划。
疼...疼到骨子里...疼到眼前发黑...
阮小七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作为老水鬼，他当然清楚，水下不能张嘴。
一旦张嘴，水就会灌进气管。
刀锋绕着倒钩的钩身，一点一点地切开肌肉。
血，大股大股地涌出来，在水中迅速扩散。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在飞速流失。
就在这时，渔网突然一紧。
上面的人开始用力拖了。
阮小七的身体被带着往上浮了半尺。
不能再拖了！
阮小七一咬牙，匕首重重一绞，连同倒钩带走了一块拇指大的肉。
倒钩脱落，阮小七的左小腿上，也出现了一个血洞。
血如泉涌，痛彻心扉，但他自由了。
阮小七忍着剧痛，拼命往水底沉去。
渔网从他头顶被拖过，上面还挂着两个齐军水鬼。
他们的挣扎，已经越来越弱。
阮小七扭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这惨烈的场面。
他怕自己一个忍不住，冲上去营救被渔网挂住的兄弟，把自己也折进去...
很快，他沉到了水底，背靠着一根粗大的水草丛，小心翼翼地从嘴角的气泡中汲取一点儿空气。
但这不够，远远不够。
他的肺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
他在水下已经太久了。
从下水到现在，至少过了小半炷香。
就算他是梁山泊水性最好的人之一，在水下也撑不了太久。
他需要浮上去换气。
但水面上…是床弩和弓箭。
浮上去，就是活靶子。
不浮上去，就是活活憋死。
阮小七靠在水草丛中，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小时候，二哥带着他和五哥，在梁山泊里摸鱼。
那时候，石碣湖的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沙子。
二哥总是嫌他不听话，动不动就揍他。
五哥总是在旁边劝“二哥别打了，小七还小”。
他每次都不服气，挨了揍还要犟嘴。
然后又挨一顿揍。
他想起了晁盖哥哥。
那个高大魁梧、义薄云天的汉子。
第一次见晁盖的时候，晁盖把自己碗里的肉全夹给了他，笑着说“小七，多吃点，你太瘦了”。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香的一顿饭。
后来他跟两个哥哥，义无反顾的跟着晁盖，劫了生辰纲，到梁山落了草。
再后来...晁盖死了。
死在他亲自救回来的宋江，还有从小一起长大的吴用那两个狗贼手里。
若非陛下擒拿了花荣那狗贼...他们还蒙在鼓里，给宋江和吴用那两个奸贼卖命...
陛下...
阮小七眼前，浮现出武松英武而又威严的脸庞，“小七…你给我全头全尾地回来。”
当时他嘿嘿一笑，说“陛下放心，阎王都不收我”。
现在想想…
阮小七脸上闪过一抹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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