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乱不乱,总督宣大的孙传庭说了算。
山西富不富,巡抚山西的孙铨说了算。
至于孙传庭能否镇住局面,孙铨能否让山西“岁入”再创新高——归根结底,是紫禁城里的朱由检说了算。
然而眼下,山西内部的“乱”与“富”,骤然失去了争论的意义。
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噩耗,如同塞外凛冽的朔风,狠狠撞进了所有人的耳中:
偏头关,丢了。
就在孙传庭亲率大军,四处弹压那些揭竿而起的乡绅坞堡时,那些被逼入绝境的豪强大族,竟使出了最后的、也是最为歹毒的杀手锏。
他们不仅自己起兵,更暗中遣使,勾连关外!满清联合蒙古诸部,聚兵七万,里应外合之下,大明外三关之首、山西镇北门锁钥——偏头关,竟在短短数日内易主。七万满蒙铁骑,如今正屯驻关内,虎视晋中平原。
讽刺的是,就在偏头关陷落的三天前,被朱由检安置在河套地区、负责监视漠南蒙古动向的绰克图部,还曾向朝廷发来急报:“满清大军异动,意图不明。”
收到预警的朱由检如何应对?
我们的崇祯皇帝反应不可谓不迅速,他立刻八百里加急,命令陕西三边总督李邦华全军戒备,严阵以待,提防清军从传统的延绥、宁夏方向破边而入。
李邦华不敢怠慢,边军精锐枕戈待旦,夜不收哨探如同流水般一波波洒向河套与漠南,最远探出一百五十余里。
结果?
连清军的一根马毛都没见到。
就在陕西边军上下茫然不解,甚至开始怀疑绰克图情报真伪、或是清军是否虚张声势之时——
惊天霹雳从东南方向传来:山西腹地重镇、连接大同与太原的要冲——朔州城,已被漫山遍野的八旗旗帜,围成了铁桶一般!
清军根本就没走李邦华严防死守的陕西边墙。
“怎么办?”
朱由检独自站在那幅几乎占满一面墙的巨幅《大明坤舆全图》前,目光死死钉在山西那块区域,仿佛要将地图烧出个洞来。
何腾蛟早已被他派去了河南,眼下能立刻调动的帅才……难道真要把杨嗣昌也推上去?可中枢也需要人坐镇啊。
最让他心焦的是,山西方面的消息,仿佛骤然断绝了。孙传庭呢?孙铨呢?这两个封疆大吏,到现在连一份说明情况、呈报对策的紧急奏疏都没有!
军队动员了多少?粮草辎重开始调运了吗?甲胄火器是否足够支撑一场大战?
朱由检完全不知道。
他像是一个被蒙住眼睛的棋手,只知道对方一颗棋子狠狠砸在了“朔州”这个要害上,却看不清自己棋盘的局势,更看不见对手接下来的手势。
巨大的信息黑洞,带来了比敌军压境更深沉的恐惧。这种对前线局势的“失明”,让他所有的决策都像是在黑暗中胡乱挥拳。
“孙传庭……孙铨……”
朱由检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地图上“太原”的位置,喃喃自语,语气里充满了难以抑制的焦躁与疑惑,“这二位……到底在干嘛呢?!”
是战死了?是被困了?还是……出现了更糟糕的情况?
倒也不能全怪孙传庭与孙铨不及时向京师禀报。实在是形势急转直下,他们已陷入自顾不暇的苦战泥潭。
孙传庭亲率麾下精锐,在朔州城外与围城的满蒙联军连战七场,试图撕开包围圈,战况惨烈,根本无暇握笔详陈战报。
孙铨则被困于太原城中。叛乱的乡绅余党与疑似潜入的清军细作在城内四处制造混乱,牵制守军,甚至一度试图冲击衙署。
孙铨既要弹压内乱,又要统筹所剩无几的军需支援前线,太原城对外通道时断时续,即便写了奏疏,也未必能顺利送出。
宣府、大同两镇的援军确已接到命令,正在集结,但大军开拔、粮草先行,这需要时间。然而,他们的对手——老辣的清军统帅济尔哈朗与熟悉地形的叛变乡绅——显然不打算给他们这个时间。
在偏头关失守、朔州被围的噩耗传来之初,孙传庭与孙铨的反应不可谓不迅速。
孙铨立即坐镇太原,调动一切可调资源,筹集粮草军械。孙传庭则仅带五千核心兵马毅然东进,一路收拢卫所兵、召集义勇,昼夜兼程,抵达朔州前线时,竟已勉强集结起一支四万人的队伍。
然而,济尔哈朗用兵确实毒辣。他仿佛预判到了孙传庭的驰援路线和速战意图,根本不给远道而来、仓促集结的明军任何喘息、整顿、构筑营垒的机会。山西兵马刚到朔州外围,立足未稳,清军主力便如狂风般席卷而来。
一场预料之外的野战骤然爆发。
从白天杀到黑夜,又从黑夜战至黎明,疲惫的明军面对以逸待劳、装备精良的八旗劲旅,虽奋力搏杀,却难挽颓势。苦战一天一夜后,孙传庭眼见伤亡惨重,阵线已呈动摇之势,不得不下令力战后退,暂避锋芒,大军向后撤退了十里,才勉强稳住阵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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