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愿重新签约为佃户者,免死!”
“凡自愿交出田地、屋宅者,免死!”
这成了他们肆意屠杀前,例行公事般喊出的口号。
所谓“免死”,往往不过是沦为失去一切、任其驱使的奴仆,或是被驱赶着走向更未知的苦难。拒绝或迟疑,便意味着立时三刻的人头落地。
广袤的江南乡村,由此陷入了比城池更深沉的恐怖与血海之中。
田园荒芜,炊烟断绝,幸存者瑟缩于山林沼泽,朝廷曾努力赋予他们的一线生机与尊严,在旧阶级卷土重来的复仇之火中,几乎焚烧殆尽。
这不仅仅是战争,这是一场针对特定人群、旨在彻底逆转社会变革的阶级清洗。
可是,这帮被蔑称为 “泥腿子” 的庄稼汉,真的会乖乖听任摆布,引颈就戮吗?
有的时候,事情不能做得太过。人性中有一条底线,叫做求生。当压迫者贪婪到既要夺走人安身立命的田地,又要榨干人最后的劳动价值,甚至随时可能剥夺其生命,将人推入 “交出一切是奴,反抗立即是死” 的绝境时,最危险的反抗便会应运而生——那是一种退无可退、横竖皆亡之下迸发出的、最为决绝的拼命之力。
于是,在常州地界那广袤的、遍布血与火的乡野间,一场沉默而顽强的自发抵抗,如同星星之火,开始在各处点燃。
村庄里,幸存的青壮擦去亲人的血迹,藏好最后一点口粮,拿起了锄头、镰刀、柴刀。
推举出最有威望的老农或胆气最壮的汉子为首,利用熟悉的沟渠、竹林、丘陵作为屏障;
寨子和庄园中,那些原本为防御土匪而修筑的土墙、栅栏被迅速加固,了望哨被设立起来,老弱妇孺被安置在核心,所有能挥动武器的人都站上了墙头;
宗族祠堂成了指挥中枢,族老不再是仅仅主持祭祀,而是开始分配任务,组织巡逻,筹集守御物资。
他们没有精良的刀枪,没有坚固的甲胄,更缺乏统一的号令。
但他们拥有保卫家园和田地的坚定意志,拥有对脚下每一寸土地的熟悉,更拥有被逼到绝境后那股“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亡命血性。
“田是皇上分给咱的,是咱们用血汗浇出来的!凭什么还给他们?”
“交了地是饿死,不交是砍死,左右是个死,不如跟他们拼了!”
“守住村子!守住地!等王师打回来!”
这些朴素而铿锵的口号,在乡间秘密流传。
他们开始自发地组织起乡勇义军,规模或许不大,数十人、百余人一队,却依托地形和同仇敌忾之心,袭扰落单的叛军征粮队,伏击小股的烧杀队伍,为逃亡的乡亲提供掩护。
他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在这片已然变色的土地上,为朝廷,更为自己,划出了一道道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抵抗线。
在叛军这种堪称“自毁长城”的愚蠢操作下,卢象升面临的战略困境竟然意外地得到了缓解,活动空间大为拓宽。
由于叛军对乡村的残酷压榨与清洗,反而将广大农民彻底推向了朝廷一边。
如今,卢象升无需再为控制广大乡村地区而分散宝贵的兵力,也不必过分担忧漫长的补给线——那些自发组织起来的乡勇义军和幸存村民,主动承担起了保障后勤、传递情报、甚至协助警戒次要通道的任务。
他们愿意将省下的口粮交给“卢青天”的军队,也愿意在官军指导下,承担起家乡土堡寨墙的日常守御。
卢象升往往只需派遣一两名低级军官或一队核心老兵,便能有效组织、指导和联络一片区域的义民,将他们的力量纳入整体防御体系。
这极大地缓解了卢象升兵力绝对不足的窘境,使他能将有限的精锐野战部队集中起来,攥成拳头,用于关键方向的机动与打击。
于是,在江阴厉兵秣马、休整了十二天后,卢象升与孙昌祚率领重新整编、士气高昂的近七千兵马,旌旗招展,浩浩荡荡地开赴下一处要害——无锡县。
大军兵临城下,围三阙一,摆出了强攻的架势。
此刻无锡城头的守将,正是原常州卫千户田雄。
此獠不仅是叛乱的骨干,更是江阴惨案的主要参与者和执行者之一,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他深知自己罪孽深重,绝无被宽恕的可能,因此反倒横下一条心,拿出了困兽犹斗的狠劲。
他并未坐以待毙,而是利用叛军控制县城的威势,以“抗贼守城”、“保家卫国”为名(实则以屠城相威胁),将无锡城内及周边强征而来的大批青壮男子“组织”起来,驱赶上城墙,发放简陋武器,充作守城炮灰与劳力。
这些被强迫的百姓,面露惊惶与愤懑,却又在叛军明晃晃的刀剑监督下,不得不站在了卢象升大军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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