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卢象升手头不足七千的兵力,想要对无锡这样一座墙高池深、规模不小的县城实施彻底合围,无疑是力有未逮。既然无法形成完整的包围圈,叛军的粮道、援兵乃至逃逸的通道便难以被完全切断,这给了守敌喘息和周旋的空间。
经过卢象升、孙昌祚的亲临观察,以及精锐夜不收冒死抵近侦察带回的详细情报,无锡城内的虚实逐渐清晰。
真正的叛军战兵约在一万上下,而更为棘手的是,守将田雄通过威逼利诱,“组织”驱赶上城的青壮民夫更是多达一万五千余人。这些被胁迫的百姓虽然战力低下,却极大地增加了攻城方的顾虑和破城的难度。
孙昌祚面带忧色,对卢象升坦言:“部堂,恕末将直言,观敌我之势,此战……我军并无必胜把握。” 他并非怯战,而是基于现实评估。他麾下的常州卫士卒,精于水战、抢滩、沿河机动,是出色的两栖力量,但面对需要蚁附登城、爆破凿墙的传统攻坚战,并非其专长。
更严峻的是装备的匮乏。
由于与朝廷中枢及南京的联系几乎断绝,他们得不到任何后方支援。军中别说重型攻城炮,连像样的红夷大炮或十二磅野战炮都寥寥无几,对无锡坚实的城墙难以构成致命威胁。
“昌祚所言,确是实情。”
卢象升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无锡城防图上,声音沉稳,“若有数门红夷大炮轰击数日,或有一队精锐掘子军爆破墙体,破此城当易如反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然而,兵事岂能尽如人意?往往不得不在错误的时间、缺乏准备的情况下被迫展开。” 他抬起头,看向孙昌祚及周围将领,“我等此刻若不摆出强攻猛打、誓要收复失地的姿态,将会如何?”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连战连捷的势头将受挫,跟随他们的义军民兵会怀疑朝廷光复的决心。
叛军会认为卢象升不过如此,更加肆无忌惮地巩固统治、迫害百姓。
拖得越久,叛军整合常州、连通其他叛乱区域的可能性越大,局面将更加复杂。
主犯田雄近在眼前,若因困难而逡巡不前,如何告慰江阴那三万冤魂?军心民心皆会寒彻。
“故此,”
卢象升斩钉截铁道,“此战纵无万全把握,亦势在必行!强攻未必能速克,但必须打,而且要打得狠,打得叛军胆寒,打得无锡百姓看到希望,也让四方观望者知我大明王师仍在奋战!”
所以,卢旗升在等。他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无锡城下拉开了一张无形的网,等待一个能一击破敌、定鼎乾坤的战机出现。
对于守将田雄,卢象升本人并不熟悉。但曾同在江南卫所体系、有过数面之缘的孙昌祚,却能提供关键的情报。
“部堂,此獠虽道德沦丧、行事毫无底线,但确系老于行伍、久经战阵之人。”
孙昌祚在军帐中分析道,手指点着地图上的无锡城,“他性情凶悍却并不鲁莽,用兵偏于持重,善于固守,绝不轻易冒进浪战。我军若只是按部就班地围困佯攻,他必然龟缩不出,依托城墙和人海消耗我军,等待变局或外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与其在城下空耗时日、钝我兵锋,不如……趁其不备,夜中豪赌一把!选精锐敢死之士,趁夜色攀附,或寻水道潜入,里应外合,或可奇袭夺门!”
卢象升闻言,背着手在帐中缓缓踱步,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夜袭固然是破局良策,但风险极高。关键在于,无锡城内的百姓与那万余被胁迫的青壮,究竟会不会、敢不敢反戈一击?
而守城的叛军,虽多为地方豪强的家丁、奴仆以及新募的乌合之众,战力和意志远不如边军,但在田雄这等老贼的督战下,困兽犹斗的韧性亦不可小觑。
良久,卢象升停下脚步,目光恢复清明与坚定:“昌祚之策,甚险,亦甚锐。然城中人心向背,尚未明朗。此时强袭,若百姓慑于积威不敢动,则我精锐必陷于死地。”
他走到帐外,望向无锡城的轮廓,做出了决断:“再等几日。 并非枯等,而是要看清城内虚实,更要……让城内的人,看清我们的决心,也看清田雄的末路!”
卢象升所说的“等”,绝非消极避战。他立刻将计划付诸行动:
主动出击,断敌粮道! 他分出数支精锐的机动部队,由孙昌祚亲自指挥,专门游弋于无锡通往常州府城及其他叛军控制区的要道上,拦截、袭扰甚至强夺运往无锡的粮草辎重车队。
这一招击中了叛军的软肋。
叛军人数虽众,但单兵素质、战术纪律与装备水平,与卢象升、孙昌祚麾下这些经过战火淬炼的老兵相差甚远。实战中,往往一千明军便能成功阻击、击溃甚至歼灭近两千叛军护送的运粮队,将宝贵的粮食焚毁或缴获。
城内的田雄接连收到粮队被劫的急报,又惊又怒。
他几次尝试派兵出城接应,甚至企图设伏反杀明军的劫粮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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