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一役,经卢象升命人竭力清点、多方核对,确认罹难百姓竟达三万之众。 其余幸存者,大多在屠城当夜或次日混乱中逃离县城,散落四野。
然而,三万条性命,三万具遗骸,绝不能草草掩埋了事。这不仅关乎对逝者的尊重,更关乎生者的观瞻与朝廷的体统。卢象升下令,全军暂时转为善后之师。
明军士卒强忍悲愤与不适,将城中各处发现的尸体一一分拣、登记。凡有家人尚在、且在随后几日陆续返城认领的,皆准其领回,自行安葬,官府略予薄助。
对于那些全家遇难、无人认领,或是外乡客商、无从查考的遗体,则集中起来,在城外空旷处搭建临时焚化之所。
连日里,黑烟裹挟着难以言喻的气味,不断从江阴城外升起。
最终,所有的骨灰被郑重收敛,在城外一处僻静向阳的山坡上,筑起一座巨大的合葬坟冢。
坟前立一简陋石碑,卢象升亲笔题写“江阴死难百姓之墓”,未列具体姓名,唯记“某年某月,遭逢大难,三万生灵,殁于此劫”。这座无名坟冢,如同一块巨大的伤疤,烙印在江南的土地上,也烙在所有目睹者的心中。
期间,关于江阴县令方亨的处置,也有了结果。
他在暴乱初起时被忠心衙役拼死救出,藏匿起来,直至卢象收复县城后才被找到。
苏醒后,他很快被卢象升下令捆缚,投入县衙大牢,严加看管,只待打通与南京或常州府的道路后,即押解赴京,交由朝廷司法论处。
有趣的是,方亨本人不哭不闹,异常平静。当卢象升亲带人马前往其宅邸查抄、讯问时,只见此人独自呆坐堂中,官袍凌乱,目光涣散空洞,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据其老管家涕泪陈述,方亨自醒来、得知江阴惨状与自身罪责后,便一直是这般失魂落魄、神智游离的模样,水米难进,终日不语。
卢象升看着眼前这具仿佛只剩下空壳的躯体,心中并无多少怜悯。是真正的追悔莫及、心神崩溃?
还是试图以痴傻之态逃避罪责?
他无意深究,只对左右淡淡道:“严加看管,留其性命。他的罪,自有国法公论。江阴三万冤魂,也在等着一个交代。”
这种善后工作,其繁琐与耗时远超一场激烈的攻城战。
当卢象升终于重新构筑起江阴县城的基本防务体系,将幸存百姓初步安置妥当,使这座濒死的城池勉强恢复一丝生机与秩序时,十天时光已然流逝。
这宝贵的十天,足以让局势发生新的变化。
在常州府核心区域,叛军利用江阴惨案造成的巨大恐惧,已然站稳了脚跟。屠城的消息迅速蔓延至邻近州县。
“顺我者暂生,逆我者如江阴!”——这句未公开言明却人人意会的威胁,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尚未被战火直接波及的百姓和中小士绅心头。
毕竟,江阴之祸近在眼前,血痕未干。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许多人反抗的勇气,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莫名其妙就被屠戮的对象。
这种基于恐惧的“顺从”,暂时为叛军提供了相对稳定的后方和物资补给。
然而,这种“顺从”并没能换来安宁,反而让顺从者的处境每况愈下,愈发艰难。
叛军的贪婪如同无底洞,得寸进尺:
起初,他们只是“征用”一些粮草,美其名曰“劳军”;
粮草之后,便直接索要银钱、布帛,谓之“助饷”;
当钱财物资也无法满足其欲望时,目标便转向了人——尤其是那些大户人家中容貌姣好的年轻女子,被以各种名目“请”去或干脆强掳,充作营妓或赏赐部下。
这尚且是常州府城及几座县城中百姓的遭遇。
他们虽遭勒索盘剥,妻女被掳,尊严尽失,但至少性命尚存,仍在城墙的轮廓下苟延残喘。若与那些散布于乡野村落之间、彻底暴露在叛军刀锋之下的大明底层百姓相比,他们的处境竟可称得上“幸运”。
那些曾被朱由检极力安置、通过“清查隐田”等政策获得土地、并享受轻徭薄赋的底层农户,此刻正遭受着最为惨烈、也最为刻意的屠杀。
这些田地,许多是朱由检当年以雷霆手段,从那些如今已然造反的豪绅、胥吏乃至卫所军官手中强行收回、重新分配的。
如今,当这帮造反者带着兵马重返故地,看见昔日被他们视若草芥的“泥腿子”,竟在自己“祖传”的田地上安居乐业,耕种收获,甚至日子过得比以往还要红火时,一股混合着嫉恨、暴戾与失去特权的疯狂,彻底吞噬了他们。
仅仅是呆立在自家田埂上的农夫。
他们不在乎这样做会毁掉多少即将收成的粮食,不在乎会制造多少流离失所的难民,更不在乎可能招致的天谴或未来的报复。
他们的目的简单而残忍:“收回”祖产,并用最血腥的方式,抹去朱由检新政在这片土地上留下的痕迹,重新将底层百姓踩回他们“应有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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