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比例,即便放在战国时代最悬殊的合战中也堪称骇人听闻。
他们固然是悍不畏死的武士,也做好了血战的准备,但“三十万”这个规模,完全超出了他们原有的心理预期和战术想象。这不再是他们设想中一场可以建功立业、彰显武名的“援战”,而更像是一场投入即可能被无边无际的敌潮彻底吞没的绝地。
岛津久通很快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语气已变得异常严肃,他通过通译向接待的明军官员确认:“贵官方才所言敌军三十万之数,可是……确切?” 他用了“确切”这个词,心底却希望听到一个被夸大了的答案。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两位日本将领短暂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凝重,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他们原本打算“支援完辽东再去南方”的乐观计划,在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切实际。眼前的辽东,已然是一个吞噬兵力的巨大漩涡。
益田元祥深吸了一口寒冷而带着海腥味的空气,低声道:“岛津殿……看来,吾等只需考虑,如何在这辽东之地,为天子,也为我等自家的武名,寻得一个够分量的葬身之所了。” 他的话里带着武士特有的、面对绝境时近乎冷酷的觉悟。
岛津久通没有直接回应,只是将目光投向营口城头飘扬的大明旌旗,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正在加紧构筑工事的朝鲜军营垒。他摸了摸下巴,缓缓道:“先见袁督师。听听这位能让天子托付辽东的人物,有何方略。三十万……总要有个打法。”
随后,当岛津久通与益田元祥在袁崇焕的军议上,终于得以窥见己方全盘兵力部署时,两人心中那块沉甸甸的巨石,才稍稍松动了几分。
他们得知,自己这位临时的主帅、辽东督师袁崇焕麾下,并非只有传闻中捉襟见肘的兵马。
辽东本地堪战的核心营兵与关宁军,约有十万之众;
新近抵达的朝鲜援军,带来三万生力军;
加上他们自家跨海而来的五千余武士与足轻。
除此之外,袁崇焕还在辽南紧急征调、并接纳了大量自愿保家卫国的青壮民勇,编为辅兵或负责守备、工事,这部分人数竟也接近五万。
如此算来,明军在辽南地区可动用的总人力,赫然达到了近二十万。虽然其中真正能野战争锋的战兵比例约为十五万,且需分守多处要地,但这规模已远非他们下船时设想的那般绝望。
军议间歇,回到临时下榻的屋舍,岛津久通盘腿坐下,接过侍从递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那蒸腾的热气似乎也熨平了他眉间最后一丝紧绷。
“唔……”他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上的刀鞘,对坐在对面的益田元祥缓缓道,“情况……还行。”
益田元祥也松了口气,点头接口道:“确实。方才听袁督师与诸位将军剖析,建奴那边,三十万之数固然骇人,但其中披甲战兵,尤其是真满洲核心,不过数万。其余多是临时征召的各部蒙古旗丁、汉军,乃至驱赶前来的役夫壮丁,战力与意志,不可同日而语。”
岛津久通“嗯”了一声,“我方这里,袁督师能直接调动的野战精锐,加上朝鲜军与我等,战兵确有十五万上下。依托坚城,背靠大海,深沟高垒……这仗,有的打。” 他特意强调了“有的打”三个字,与先前“葬身之所”的悲观已截然不同。
深夜,
督师行辕内,烛火在厚重的静谧中摇曳,将袁崇焕孤坐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舆图上。他终于放下手中批阅至半夜的文书,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头那份最新汇总的援军与粮秣清单,嘴角却不自觉地泛起一丝复杂难言的摇头苦笑。
白日里军务繁杂,诸将争执,敌情紧迫,容不得他细细品味。
直到此刻,万籁俱寂,那份清单上的数字才真正撞入心间,激荡起层层涟漪。
“关内形势复杂,陛下无兵无粮……”
祖大寿日前那沉痛而笃定的话语,言犹在耳。
当时听来,句句是残酷的现实,字字是无奈的清醒。可如今再看,短短半月之间,局势竟已天翻地覆。
清军还在辽河对岸慢条斯理地集结,号称三十万的乌云尚未完全压城。
而关内的天子,他那位深居九重的陛下,却已无声无息地,完成了一场令人瞠目的“魔术”。
四万援军,跨山越海,齐聚营口。
这还不算陛下从牙缝里挤出、经海运冒险北上的三十万石粮秣,正源源不断入库,足以支撑大军久战。
“陛下啊陛下……”
袁崇焕低喃出声,声音在空旷的堂内显得格外清晰。这哪里是“无兵无粮”?这分明是掏空了家底,压上了国运,将最后能搜刮到的每一分力气,都孤注一掷地押到了辽东这方棋盘之上!
他仿佛能看到,紫禁城中的皇帝,如何在江南叛乱、中原对峙、山西苦战的奏报海洋里,焦头烂额地计算着每一粒米、每一两银;
如何向藩属国写下近乎恳求的国书,又如何与远在重洋的强藩进行着精密的利益交换。
这不是魔术,这是比魔术更艰难百倍的、一个帝国在悬崖边上的极限运作。
祖大寿的悲观,是基于寻常逻辑。
而陛下的所作所为,早已超越了寻常逻辑。
这不是量入为出的持家,而是破釜沉舟的豪赌。赌的是辽东能守住,赌的是他袁崇焕能不负所托,赌的是这点拼凑起来的力量,能撑到天下其他战场出现转机。
苦笑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责任感压在心头,比那三十万敌军更甚。
陛下将国运赌注推到了他的面前,他接住的,已不仅是一方军印,更是整个帝国倾斜的重心。
他再次看向地图上耀州的位置,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先前思考的种种守备方案、兵力调配,此刻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有了这些援军和粮食,固守待机不再是无奈之选,而是有了主动创造战机的资本。
“复宇啊复宇,”
他心中默念,“你看错了。陛下不是无兵无粮,他是将最后的血肉,都喂给了辽东这头必须守住的门户之虎。我等……唯有以死报之,以胜报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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