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档、登记、翻阅、分析。日子在南城派出所档案室里,仿佛被拉回了某种既定的轨道。陈默处理着积压的案卷,一起起因经济纠纷引发的轻微伤害,手法拙劣却屡试不爽的街头骗局,邻里间因鸡毛蒜皮积累成的持久怨怼……这些构成了基层警务最真实、也最磨人的底色。
实习生张钧如同海绵,拼命吸收着一切。他严格按照陈默的要求,将卷宗分门别类,记录得一丝不苟。遇到不明白的术语或案件类型,他会先自己查阅资料,实在搞不懂才谨慎地向陈默提问。陈默的解答通常极为简练,直指核心,从不赘言。张钧便将这些碎片化的指点如同珍宝般记在专用的笔记本上,下班后反复琢磨。
这天下午,陈默正指导张钧分析一起系列电动自行车电瓶盗窃案。他让张钧在地图上标注出所有发案地点和时间,观察其分布规律。
“看这里,还有这里,”陈默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相邻的小区,“发案时间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但间隔不定。这说明什么?”
张钧蹙眉思考:“作案时间固定,说明可能是同一人或同一团伙,有固定的‘工作时间’?间隔不定……可能是随机选择目标?或者,取决于销赃渠道的需求?”
“惯性思维。”陈默语气平淡,“再看车辆停放位置。被盗车辆都停在什么区域?”
张钧连忙翻看勘查记录和报案人陈述:“基本都是停在……开放式小区楼下的非指定停车区域,监控盲区或者灯光昏暗的地方。”
“所以,他选择的不是‘时间’,而是‘环境’。”陈默指出,“他有固定的活动后半夜行为的生物钟,但具体作案取决于他巡逻时发现的‘合适’环境。间隔不定,是因为他并非每晚都能找到足够多符合条件的目标。排查重点,不应局限于有盗窃电瓶前科的人,还应包括习惯在后半夜活动、对周边小区环境熟悉的人员,比如晚班保安、送奶工、或者有夜间遛狗、跑步习惯的人,尤其是经济状况近期有异常波动的。”
张钧恍然大悟,赶紧记下:“明白了,陈老师!是从行为习惯和生活模式入手,而不是单纯看前科和动机!”
陈默未予置评,只是将这份卷宗推到张钧面前:“根据这个方向,重新写一份侦查建议。”
就在这时,陈默放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来电人:王卫国。
陈默拿起手机,对张钧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档案室靠里的角落,接通电话。
“王老。”
“陈默啊,回到基层,感觉怎么样?没被那些鸡毛蒜皮把脑子磨钝了吧?”王卫国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但语气底层似乎藏着些别的。
“还好。”陈默回答。
“适应就好。找你是有个事,想私下问问你。”王卫国的语气稍微正式了些,“前几天和部里‘幽灵航道’工作组的老钱通电话,他对我是大加赞赏,说多亏了我推荐过去的你,用了一套什么……‘气脉论’的分析方法,给僵持不下的案子打开了新局面?”
陈默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
电话那头,王卫国继续说着,语气带着明显的探究:“老钱对这‘气脉论’是赞不绝口,说从利益、信任、恐惧三个‘气脉’入手分析组织化犯罪,角度刁钻,效果显着。我听着这思路,感觉……很熟悉,非常像当年林老师,林震,私下里跟我们几个核心弟子探讨时,偶尔流露出的那种分析框架的雏形。但林老师这套东西,当年也只是一个不成熟的构想,从未系统整理成文,更没对外传授过。据我所知,他退休后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王卫国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不容回避的疑问:“陈默,你跟林老师……私下有过接触?或者,你这套‘气脉论’,是从哪里学来的?”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张钧那边偶尔传来的翻动纸页的沙沙声。陈默能感觉到电话那头王卫国专注的等待。他不能提及回溯沙漏,更不能说出穿越时空跟随林震学习的荒诞真相。
他沉默了几秒,大脑飞速运转,寻找一个最合理、也最不易被证伪的解释。他的目光扫过档案室里堆积如山的泛黄卷宗和旧书,语气保持着一贯的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
“在一本书上看到过类似的思路。”
“书?”王卫国显然有些意外,“什么书?谁写的?林老师出版过着作,但里面肯定没有这个。”
“一本很老的、内部流通的案例分析集,没有正式出版。”陈默延续着这个借口,细节模糊处理,“书名记不清了,是在省厅图书馆角落找到的,作者署名也很模糊。里面提到过从组织运作的‘气血脉络’角度分析团伙犯罪,我觉得有点意思,就记下了。这次‘幽灵航道’的案子,感觉特征有些吻合,就尝试着应用了一下。”
这个说法,将来源推给了难以查证的、信息混乱的旧资料库,符合他常年泡在档案室和图书馆的人设,也解释了为何王卫国作为林震亲近弟子却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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