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亮,更漏声依稀。
萧执其实根本不想动。怀里的人温热柔软,呼吸轻浅,几缕黑发汗湿地贴在他颈侧,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种他几乎不敢奢求的亲近感。
他整夜未敢深眠,生怕一闭眼,这梦一样的温存就会消散。指尖流连在那光滑的脊背上,感受着肌肤下微微的脉搏,心底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滚烫的暖流,酥麻酸胀,又带着不敢置信的狂喜。
他小心地动了动,想将人再搂紧些,却惊动了怀中人。
沈沐睡得并不沉,或者说,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一夜的翻覆,即便萧执的动作刻意放得极尽温柔,甚至带着某种笨拙的讨好,但对于一个本就疲惫、身心俱疲且内力未复的人来说,依旧是过度的消耗。浑身上下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尤其是腰腿之间,酸软得几乎不属于自己,某个难以启齿的地方更是残留着清晰的不适。
他皱了皱眉,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并未睁开,只是极其不耐地、带着浓重鼻音和沙哑哼出一个字:“……滚。”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小刺,轻轻扎在萧执满腔的柔情蜜意上。
萧执动作一僵,满腔的欢喜瞬间凉了一半。他低头,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光,看见沈沐蹙紧的眉头和紧闭的、眼下带着淡淡青痕的眼睛。那是一种纯粹的、身体不适带来的烦躁,而非昨夜情动时的迷蒙或抗拒。
是了,他那么折腾……阿沐定是累极了,不舒服了。
心疼和愧疚立刻涌了上来,压过了那点被驱逐的失落。他不敢再赖着,小心翼翼地松开手臂,尽量不牵动沈沐,然后轻手轻脚地起身。
下榻时,腿脚竟也有些发软,不知是药力残余,还是情绪大起大落所致。他捡起散落一地的衣物,胡乱套上。中衣的系带几次都没系好,手指有些不受控制地微颤。穿外袍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帐内。
沈沐已经背过身去,将锦被拉高,连头发丝都埋了进去,只留下一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萧执站在榻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那点凉意又泛上来,混合着担忧和一种更深的不安。昨夜种种,是真实发生的吗?还是只是药力与混乱催生的一场幻梦?阿沐醒来后……会不会更恨他?
他不敢再想下去。赵培应该已经在外面候着了,早朝时辰将到。
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萧执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冠,尽量让神色恢复如常,这才转身,轻轻拉开殿门,走了出去。
门外,廊下灯笼未熄,天色仍是青灰。
赵培果然垂手立在阶下,冻得鼻尖发红,却连大气都不敢出。听到门响,他猛地一个激灵,抬头看去。
这一看,赵培心里就是咯噔一下,随即又是猛地一跳。
只见陛下从殿内出来,面色……颇为奇异。眼圈下方有些暗影,显然是睡眠不足,但整个人的气色却好得惊人,不是苍白,也不是平日的沉郁,而是一种从内透出来的、压也压不住的红润光泽。
尤其是嘴角,不像平日那样紧抿着或带着冰冷的弧度,而是微微上扬,似乎想极力维持严肃,但那眉梢眼角的舒展和残留的餍足之意,却是瞒不过赵培这等老于世故的眼睛。
更让赵培心惊的是,陛下走路的姿势似乎也有些……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平日的龙行虎步、威仪天成,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虚飘和回味?
昨夜殿内的动静,虽然陛下严令不得靠近,但赵培守在外面,隐约也能猜到几分。如今再看陛下这副神情……
“陛下。”赵培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时辰快到了,是否移驾更衣,准备早朝?”
萧执看了他一眼,目光似乎还有些飘忽,焦点没完全落在赵培身上,只是“嗯”了一声,声音也比平日松散些:“摆驾吧。”
“嗻。”
前往更衣殿的路上,萧执一直没怎么说话。赵培偷眼觑着,只见陛下时而蹙眉,似在沉思;时而又无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捻过自己的下唇,那处似乎有些细微的破皮;时而又望向归宸院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
更衣时,宫人们伺候他穿上沉重的朝服,戴上十二旒冕冠。玄色为底,金线绣制的十二章纹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这身装束仿佛有魔力,一旦披挂上身,那个沉溺于私情、忐忑不安的萧执便渐渐被压下,属于帝王的威仪和冷肃重新回到了他的眉宇间。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留的一丝柔光,和嘴角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的、极淡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些什么。
当萧执踏入庄严肃穆的金銮殿,在百官的叩拜山呼中登上御座时,他看上去已然是那个威临天下、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了。
然而,今日的早朝,敏锐的大臣们还是察觉到了一丝不同。
陛下的声音依旧平稳有力,处理政事依旧条理清晰、决断果敢。但……他似乎比平日更有耐心些?听取臣工奏对时,目光虽仍锐利,却少了些惯常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甚至,当户部尚书因漕粮转运的些许延误而战战兢兢请罪时,陛下只是淡淡说了句“限期整改,下不为例”,并未深究苛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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