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都的春天,似乎也比往年迟了些。皇宫里那些往年早该抽芽的柳树,这会儿还光秃秃地立着,枝桠在风里摇晃,像瘦骨嶙峋的手指在指指点点。
汉献帝刘协坐在御书房里,面前堆着几份奏章,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青石地板上,白晃晃的刺眼。他盯着那片光斑发呆,直到侍从小黄门轻声提醒:“陛下,该用膳了。”
“放着吧。”刘协摆摆手,声音有点哑。他这几天没睡好,总觉得夜里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虽然侍卫们都说没有。
门轻轻开了,伏完——他的老丈人,也是现在少数还敢常来见他的大臣——躬身进来,手里捧着一个食盒。
“陛下,老臣让家里炖了参汤,您趁热用些。”
刘协抬眼看了看这位须发皆白的老人,心里一暖,又很快凉下去。伏完是忠臣,但除了忠,还能给他什么呢?如今这许都城里,连禁卫军都是刘备的人。
“国丈坐吧。”刘协指了指旁边的胡床。
伏完小心翼翼坐下,从食盒里端出参汤,又拿出几样精致小菜。都是刘协小时候爱吃的。可他现在哪有胃口?
“陛下,”伏完压低声音,“老臣听说……邺城那边,有动静。”
刘协手一抖,汤匙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什么动静?”
“说是……在商议迁都之事。”伏完的声音更低了,像怕被什么听见,“有人主张迁回洛阳,有人主张迁往邺城,还有人主张留在许都。朝中大臣们分成几派,争论不休。”
刘协沉默。迁都?这哪是迁都,这是要挪走他这个牌位。曹操在时,他至少还在许都;曹操死了,刘备来了,他就该挪地方了。
“陛下不必过于忧虑。”伏完看出他的心思,安慰道,“刘使君乃汉室宗亲,仁德着称,总不会……”
“国丈,”刘协打断他,“你说,刘备……比曹操如何?”
这话问得尖锐。伏完愣了愣,才斟酌着说:“曹操专权跋扈,动辄诛杀大臣。刘使君……至少表面上是谦恭的。”
“表面……”刘协苦笑,“是啊,表面。可实际上呢?禁卫军换了,宫门守卫换了,连朕身边伺候的人,也一个个换成陌生的面孔。国丈,你说这叫谦恭吗?”
伏完答不上来。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一个年轻的内侍匆匆进来,躬身禀报:“陛下,尚书令荀攸求见,说是有要事禀奏。”
荀攸?刘协心里一紧。荀家叔侄,荀彧刚死,荀攸现在来,是为了什么?
“宣。”
荀攸进来时,脸上看不出表情。他向刘协行礼,又向伏完点头致意,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章。
“陛下,这是邺城来的公文。”荀攸声音平静,“刘使君奏请陛下移驾洛阳,理由是‘许都卑湿,恐损圣躬’。另外,为方便处理河北政务,请准将尚书台暂移邺城办公。”
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皇帝去洛阳,行政中心去邺城。
刘协接过奏章,手有点抖。他匆匆扫了一眼,上面写满了冠冕堂皇的理由——洛阳是旧都,宫殿虽破但可修缮;许都地势低洼,夏季易生瘟疫;邺城地处河北中心,方便治理新得疆土……
每一条都说得过去,每一条都透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荀卿,”刘协放下奏章,看着荀攸,“你觉得……朕该去洛阳吗?”
荀攸躬身:“陛下,此事当由圣心独断。不过……老臣以为,洛阳终究是汉家旧都,还于旧都,或可振奋天下人心。”
“振奋人心……”刘协喃喃重复,“那为何不让朕回长安?长安才是高祖、光武定都之地。”
“长安……”荀攸顿了顿,“路途遥远,且关中未定,恐有不测。”
话说得隐晦,但刘协听懂了——长安在马腾、韩遂手里,不安全。洛阳在刘备控制范围内,安全。
“朕若不去呢?”他突然问。
荀攸抬头,深深看了刘协一眼:“陛下,刘使君一片忠心,为陛下着想。若陛下执意不去,恐寒忠臣之心。”
忠臣?刘协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只是摆摆手:“朕知道了。容朕想想。”
荀攸退下后,御书房里又只剩下刘协和伏完。
“陛下,”伏完忧心忡忡,“这事……怕是推脱不得了。”
“朕知道。”刘协站起身,走到窗前,“国丈,你说朕这个皇帝,当得有什么意思?在洛阳时,董卓专权;来长安,李傕郭汜作乱;到许都,曹操挟持;现在……又要去洛阳,做刘备的傀儡。”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割在自己心上。
伏完老泪纵横:“陛下……是老臣无能……”
“不怪你。”刘协转身,脸上居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笑,“怪只怪朕生在这乱世,又偏偏姓刘。”
他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奏章,看了很久,然后提起朱笔,在末尾批了两个字:
“准奏。”
笔落下的那一刻,他突然觉得很轻松。好像一直压在肩上的重担,突然卸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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