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
院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肩上挑着两个沉甸甸菜篮子的献昇（献祖灵的爷爷）回来了。
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微微佝偻却依旧硬朗的身影，菜篮里是沾着新鲜泥土的青菜萝卜。
当他抬头看到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个身影时，布满风霜的脸上明显露出了惊讶：“灵儿？”
他放下担子，声音沉稳，但眼中瞬间迸发的喜悦光芒却骗不了人。
前天儿媳还说孙女不回来了，这意外的惊喜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爷爷！”献祖灵立刻又像小鹿般蹦了过去，亲昵地抱住了爷爷结实的胳膊，“我刚到家，就比您早回来一点点！”
“好！好！回来了就好！”献昇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上下打量着孙女，目光里满是慈爱。
老人表达感情的方式总是那么直接而朴实：“还没吃晚饭吧？饿不饿？爷爷这就去给你做！想吃点啥？”
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走。
在他简单而深沉的世界里，让孩子吃饱穿暖，就是最切实的爱。
“爷爷，不用忙啦！”献祖灵赶紧拉住爷爷，“我吃过晚饭了，就在家附近吃的，可饱了！真的！”
“哦？吃过了啊？”献昇停下脚步，点点头，没有多问。
既然孙女说吃饱了，那就不用再忙活。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水池边，动作麻利地开始处理带回来的菜。
他仔细地抖掉根须上的泥土，用清水冲洗干净，然后熟练地将菜叶归拢，用草绳捆扎成一束束，整齐地码放在竹筐里。
这些菜，明天天不亮就要挑去市场卖掉，换回家里需要的油盐酱醋，或者，给孙女攒一点零花钱。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专注而布满老茧的手上，无声地诉说着生活的重量和希望。
......
昏黄的灯光下，小院显得格外温馨。
献祖灵依偎在母亲李秀兰身边的小竹凳上，像只归巢后急于分享见闻的小鸟，将从踏入金陵到此刻归家这一个多月来的点点滴滴，细细地说给母亲听。
她讲初到大学的新鲜与忐忑，讲课业的繁重，也讲自己在没课时，曾尝试去学校外的商业街找兼职......
但讲述的重心，却不知不觉地、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感，落在了“老板”叶凡身上。
“后来，我就主要是给叶凡做饭和收拾卫生了。”献祖灵的声音低柔，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掩不住一丝被照顾的暖意，“他...他要求可多了，一定要按时吃饭，而且每顿都要吃好多好的，特别贵那种。不吃都不行，他会盯着我吃完......”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圆润了一点的小脸：“喏，我都胖了，就是因为他老让我吃！”
李秀兰原本带着温柔笑意的脸，在听到“老板”、“要求”、“盯着吃完”这些字眼时，笑容渐渐凝固了。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她的脊背。
女儿话语里描绘出的那个强势、甚至有些控制意味的形象，与她脑海中瞬间构筑出的一个油腻、心怀不轨的中年男人形象重叠起来。
一个陌生男人，凭什么对女儿这么好？
管她的工作，管她的饮食起居？这超乎常理的“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李秀兰的心上。
“灵儿，”李秀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尽量放柔语气，试探着问，“你跟这个...‘老板’，是怎么认识的？”
她的目光紧紧锁着女儿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出任何一丝不安或隐瞒。
“他？”献祖灵似乎有些意外母亲会这么问，随即很自然地回答，“他是我同学啊！”
“同学？”李秀兰几乎是脱口而出，心头的巨石瞬间被挪开大半，那个想象中的猥琐形象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惊诧和一丝庆幸。
还好是同辈人。
但这新的身份又带来了新的困惑：“同班同学？那他怎么让你给他做饭打扫？你们宿舍还能做饭？”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学生，怎么能像个雇主一样对待自己的同学？
献祖灵摇摇头，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亮，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妈，他不是普通同学！他是今年的全国高考状元！学校特别器重他，给他单独安排了一栋小别墅住，就在学校的竹林小院里，跟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们做邻居呢！”
她的话语里充满了对叶凡成就的惊叹和距离感。
李秀兰愣住了。
高考状元？独栋别墅？与教授为邻？
女儿描绘出的这个形象，年轻、耀眼、站在云端，与她之前那个阴暗的猜测截然不同，甚至超出了她的想象边界。
她刚刚闪过的一丝念头——或许这个优秀的年轻人是喜欢灵儿才如此照顾——此刻也显得那么不切实际。
对方的光芒太盛，家世更非自家可比。
灵儿在他面前，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小草。
“这么厉害啊！”李秀兰喃喃道，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担忧并未完全消除，只是换了方向。
没有无缘无故的厚待。
对方如此优秀，为何偏偏对平凡甚至有些拮据的女儿这般“好”？
提供工作，管吃管住，还带她坐飞机回家？
这份“好”的分量太重，重得让李秀兰这个历经世事的母亲感到一丝不安。
她看着女儿单纯信赖的眼神，那些关于“目的性”的疑虑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也许真的是祖上积德，让女儿遇到了贵人？
也许，就是单纯的巧合？
她不愿用自己过多的猜疑去破坏女儿此刻讲述时那份难得的轻松和依赖。
“嗯！他真的很厉害！”献祖灵用力点头，脸上带着真诚的认可。
然而，在她明亮的眼眸深处，一丝与母亲极其相似的迷茫和不安，同样悄然掠过。
她自己又何尝能真正想明白叶凡这份超乎寻常的“好”呢？
自卑的种子早已深埋。
从小到大，除了至亲，她几乎从未感受过外人如此细致、不求回报（至少她目前没看到回报）的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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