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春天,总带着几分刻板的秩序感。御花园里的花草依着时令次第开放,宫人们按部就班地伺候,连吹过宫墙的风,都似乎遵循着某种无形的规矩。废太子风波后的朝局,表面恢复平静,底下却像一池被搅动后又勉强沉淀的湖水,浑浊未清,暗藏旋涡。
汪若澜日渐习惯于这种表面平静下的暗流汹涌。她像一株生长在石缝间的草,学会了在逼仄的空间里调整姿态,汲取有限的光照和水分,同时警惕着随时可能降临的践踏。几位皇子或直接或含蓄的表露,如同投入她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完全平复,她需要时间去观察、去沉淀。
相较于八阿哥胤禩春风化雨般的招揽和十四阿哥胤禵炽热直白的关切,四阿哥胤禛的态度始终如一地沉默、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苛的疏离。他来乾清宫请安奏对的次数似乎并未增减,神情依旧是那份惯常的沉肃,目光掠过她时,与掠过殿内任何一件器物并无明显区别。
然而,汪若澜却隐约感觉到,在这份极致的克制之下,似乎藏着某种不同寻常的东西。那是一种基于共同经历过风暴边缘后产生的、难以言喻的默契,如同暗夜中两盏相隔甚远的孤灯,彼此知晓对方的存在,却并不试图靠近,只是用微弱的光晕标示着各自的位置。
这种微妙的感觉,在一个暮春的下午,得到了一次意想不到的印证。
那日,康熙帝召几位大臣商议西北军饷转运之事,议事时间颇长。汪若澜与其他几个宫女太监在外间候着,随时准备添茶递水。胤禛因兼管户部,也被传召在内。议事至中途,康熙命胤禛去户部库房调取近五年相关钱粮支出的详细档册。
胤禛领命而出,经过外间时,脚步并未停留,却极其自然地对垂首侍立的汪若澜吩咐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汪若澜,你随本王去一趟,有些陈年旧档,需人仔细辨识记录。”
这个吩咐合情合理。汪若澜在御前日久,识文断字,笔迹清晰端正,偶尔被指派做些简单的文书协助工作并非首次。她心中虽有一丝诧异——此类跑腿记录之事,通常由专门的笔帖式或太监负责——但面上不敢显露分毫,立刻恭顺应道:“嗻。”
她低眉顺眼地跟在胤禛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重重宫阙。胤禛步履沉稳,背影挺直,一路无话。直到离开乾清宫范围,走入通往户部档案库房的一条相对僻静的宫道,四下无人时,他脚步未停,却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铺直叙的调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公务:
“前明万历年间,太仓银库岁入不过四百万两,至崇祯朝,加征辽饷、剿饷、练饷,岁入暴增,然民力已竭,流寇四起,终至社稷倾覆。”
汪若澜心中猛地一跳。这话来得突兀,与调取档册之事风马牛不相及。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前方那个沉稳的背影,又立刻低下头,心念电转。四阿哥绝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宫女谈论前朝财政。这是在……试探?还是另有所指?
她不敢轻易接话,只谨慎地应了一声:“是,奴婢……略有耳闻。”
胤禛仿佛没听到她的回应,继续用那种谈论公事的口吻说道:“本朝圣祖仁皇帝平定三藩、收复台湾、抵御准噶尔,开疆拓土,功盖千秋。然连年用兵,国库耗费亦巨。如今西北战事未平,漕运、河工处处需银。皇阿玛励精图治,力求节俭,然……”他顿了顿,脚步微缓,声音低沉了几分,“然天下承平日久,八旗子弟耽于享乐,吏治渐有弛废之象,贪墨之事,恐非个案。长此以往,国库再丰,亦恐难以为继。”
这番话,已远远超出了一个宫女该听、能听的范畴。汪若澜手心微微出汗,她感觉到,胤禛并非在单纯感慨,而是在向她揭示一个他眼中看到的、严峻的现实图景。这不是风花雪月的表白,也不是利益交换的暗示,而是一种……关乎江山社稷、黎民百姓的沉重思考。
她依旧沉默着,但内心的震动却难以平息。她从未想过,这位以冷面着称的四阿哥,内心竟装着如此宏阔而忧患的格局。
两人已走到户部档案库房门口。守库官员见是四阿哥亲至,忙不迭地开门迎入。库房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锭特有的气味,一排排高大的架阁直抵屋顶,上面整齐码放着无数卷宗,如同沉默的历史见证者。
胤禛并未急于寻找所谓的“近五年档册”,而是信步走在架阁间的狭窄通道里,手指偶尔拂过那些落满灰尘的卷宗标签,目光深沉。
“你看这些,”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那浩如烟海的档案,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带着回响,“记录的是钱粮出入,是官员考核,是刑名诉讼……一字一句,背后都是民生疾苦,都是吏治清浊。皇阿ma日理万机,所能见者,不过九牛一毛。许多积弊,早已深植其中,盘根错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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