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的端阳节,紫禁城内照例是一番应景的热闹。各宫门前悬挂起蒲艾,宫女太监们的衣襟上也佩了五色丝线攒成的绺子,空气里弥漫着糯米和箬叶蒸煮后的清香。御膳房呈上了花样繁多的粽子,康熙帝按制赏赐给王公大臣、后宫妃嫔,连带着乾清宫当值的宫人,也分得了一份沾着天家恩泽的节令吃食。
汪若澜捧着那只用明黄锦盒装着的御赐粽子,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的窗边,目光却并未落在手中的精致物件上,而是穿透了镂空的窗棂,投向了远方那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
窗外,榴花似火,绿树成荫,初夏的生机勃勃然。然而这满眼的繁华,落在汪若澜眼中,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薄纱,失了真切的热闹,只余下程式化的喧嚣。她的心,如同沉入古井的微石,表面的涟漪早已平息,只剩下深水处的冰寒与寂静。
节日的喜庆气氛,丝毫未能驱散她心头的沉重。自那夜在太医院库房外对四阿哥胤禛表明心迹,又在前几日于紫藤花架下委婉却坚定地回绝了八阿哥胤禩之后,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周遭的空气已然变了质地。
宫人们对待她的态度,愈发微妙。往日里或许还会有些许闲谈说笑,如今却多是恭敬中带着疏离,眼神里掺杂着探究、敬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或幸灾乐祸。那些曾在风波中对她施以援手或仅仅是保持沉默的面孔,如今在她看来,都似乎蒙上了一层模糊的面具,难以分辨其下的真实意图。
她像一叶无意间驶入了暗流中心的小舟,表面看似平静,实则已被无形的力量裹挟着,驶向了未知的、注定不会风平浪静的海域。这艘名为“乾清宫御前宫女”的小舟,如今已被牢牢系在了“四阿哥胤禛”这艘巨大的、却同样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舰船之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端阳节宴设在畅音阁。康熙帝兴致颇高,与几位近支亲王、皇子同乐,阁内笙歌聒耳,觥筹交错。汪若澜与其他御前宫人一样,垂首侍立在光影交织的角落,如同背景的一部分。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极其谨慎地掠过那些天潢贵胄的面容。
太子胤礽坐在康熙下首,脸上带着合乎储君身份的雍容笑意,但那双曾经骄矜的眼睛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弓之鸟般的疑惧与涣散。复立之后的他,看似重获荣光,实则根基已毁,昔日的光环如同破碎的琉璃,勉强拼凑,却布满裂痕。
大阿哥胤禔的位置略显偏远,他沉默地饮着酒,眉宇间那股曾经不可一世的英武之气已被挫败和阴郁取代,偶尔抬眼扫视场中,目光锐利如昔,却更多是冷眼旁观的审视,甚至带着几分不甘的戾气。
三阿哥胤祉依旧与几位文人学士谈笑风生,似乎超然物外,醉心翰墨,但汪若澜却注意到,他举杯向康熙祝酒时,眼角余光曾飞快地扫过太子和几位年长弟弟。
八阿哥胤禩无疑是场中除康熙外,最受瞩目的焦点。他周旋于宗室亲贵之间,言笑晏晏,举止得体,温润如玉的风采令人如沐春风。他甚至主动向太子敬酒,言辞恳切,姿态恭谨,任谁也挑不出半分错处。然而,当他目光偶尔流转,不经意间掠过侍立角落的汪若澜时,那瞬间的凝滞,虽然快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让汪若澜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寒意,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轻轻舔舐过皮肤。那是一种被彻底划归为“异己”之后的、冷静的疏离和潜在的敌意。
而四阿哥胤禛,则坐在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自始至终神情淡漠,默默地吃着眼前的菜肴,对周围的喧闹似乎充耳不闻。只有当康熙问话时,他才简洁地回应几句。他没有任何看向汪若澜的举动,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她所在的方位。但汪若澜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安心。他的沉默,他的低调,在这种场合下,本身就是一种最强有力的姿态,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她知道,他记得那夜月光下的誓言,记得那枚贴身携带的羊脂玉扣。他们的联结,不在觥筹交错之间,而在那些关乎江山社稷的沉重思考里,在那些无人可见的暗流涌动之下。
宴至中途,有太监呈上内务府准备的应节戏目折子,请康熙钦点。康熙略一浏览,随手点了一出《白蛇传》里的“端阳惊变”。
锣鼓家伙响起,戏台上的白素贞饮下雄黄酒,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一场欢喜佳节,瞬间转为生离死别的悲剧。台下观戏的众人,或许只当是应景的热闹,唏嘘一番便罢。
但汪若澜站在阴影里,看着台上那精心演绎的“惊变”,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与警醒。这紫禁城,何尝不是一个更大的戏台?今日的端阳盛宴,歌舞升平,兄友弟恭,焉知不会在转瞬之间,因为某种无形的“雄黄酒”——可能是一道突如其来的诏书,一句别有用心的话语,甚至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而骤然上演另一场真实的“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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