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秋狝已进行了数日,白日里人喊马嘶,号角连天,夜晚的御营则笼罩在篝火与星辉之下,别有一番辽阔而静谧的景象。连日奔波劳碌,康熙帝毕竟年事已高,显出了几分疲惫,这日晚膳后便早早歇下了,吩咐无事不得打扰。
御前伺候的宫人们也因此得了片刻闲暇。汪若澜所居的小帐篷里,同住的几个宫女早已累得酣然入睡,她却因日间所见所闻思绪万千,毫无睡意。塞外清冷的空气透过帐帘缝隙钻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平复,却又牵引出更深沉的思考。
白日围猎时,她亲眼见到一位蒙古台吉进献了十匹罕见的西域良驹,康熙龙颜大悦,赏赐颇丰。然而,在众人注意力都被骏马吸引时,她却瞥见四阿哥胤禛独自蹲在一匹略显瘦弱、看似不起眼的马匹旁,仔细查看着它的蹄铁和马鞍的磨损情况,眉头微蹙,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那一刻,他脸上流露出的不是对奇珍异宝的兴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实际事务和细微之处的关注。
这种关注,与八阿哥胤禩在宴席上妙语连珠、广结善缘的姿态,与十四阿哥胤禵纵马驰骋、锋芒毕露的活力,形成了鲜明对比。汪若澜心中那种奇异的共鸣感再次涌现,驱使着她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并非逾越,而是一种在广阔天地间,对那份孤独坚守的无声回应。
她悄悄起身,披了件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帐篷。夜空如洗,银河低垂,璀璨得令人心醉。营地里大部分篝火已熄灭,只有巡逻兵士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厩传来的偶尔响鼻声,打破这无边的寂静。她知道胤禛的营帐位于皇子区域相对僻静的一角,紧邻着十三阿哥胤祥的帐篷。
她并非要直接去寻他,那太过冒险。她只是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方向慢慢踱去,仿佛靠近一些,便能感受到那份沉静力量带来的心安。就在她走到距离皇子营区尚有数十步之遥的一片拴马桩附近时,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侧阴影处响起:
“夜深露重,汪姑娘为何独自在此?”
汪若澜吓了一跳,猛地转身,只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显然也还未入睡,或许是刚刚巡视完营防,或许和她一样,心有挂碍,难以成眠。
“四……四阿哥。”汪若澜连忙屈膝行礼,心跳加速,“奴婢……奴婢只是心中有些烦闷,出来走走,惊扰阿哥了。”
胤禛走上前几步,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面轮廓。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并未追问她因何“烦闷”,只是淡淡道:“塞外风寒,不比宫中,当心着凉。”
这平淡的关怀,在此刻静谧的夜空下,却显得格外真切。汪若澜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借着月光,她能看清他眼底同样没有睡意的清醒,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谢四阿哥关怀。”她轻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盘旋在心头的话问了出来,“奴婢……奴婢白日见阿哥留意那匹略显瘦弱的马,可是察觉了什么?”
胤禛似乎有些意外她会问这个,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深邃,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向旁边一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旁,用树枝拨弄了几下,几点火星溅起,映亮了他沉静的脸庞。
“那匹马,”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蹄铁磨损异常,鞍鞯也是旧的,但马镫却是新的,且尺寸与寻常制式略有不同。进献的马匹,却配有使用过的旧鞍和不合规格的马镫,你不觉得奇怪吗?”
汪若澜怔住了。她只注意到胤禛在看那匹马,却没想到他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这已远远超出了对一匹马本身的兴趣。
“阿哥的意思是……那台吉……”她不敢妄加猜测。
胤禛丢下树枝,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未必是台吉本人之意。或许是他手下人办事不力,以次充好;又或许,是沿途经过某个驿站或关卡时,被人做了手脚。千里迢迢,环节众多,其中可做文章之处甚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的原野深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一匹马尚且如此,何况泱泱大国?漕运、河工、税赋、边务……每一处看似微小的疏漏或舞弊,背后都可能牵扯着盘根错节的利益,侵蚀着国本。皇阿玛虽圣明,但天下太大,他一个人,又如何能看得过来,管得过来?”
这番话,已远远超出了一匹马的范围。他是在借这件小事,向她揭示他心中对吏治腐败、行政效率低下的深切忧虑。这与那日在乾清宫争论江南事务时的立场一脉相承,但此刻在这静谧的夜空下,少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多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
汪若澜心中震动,她感受到胤禛并非只是在发牢骚,而是在向她袒露他作为一位有志皇子的真实焦虑与责任感。她想起那日他说的“涤荡积弊、廓清玉宇之志”,原来这志向背后,是如此沉重而具体的负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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