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日,阳光透过高窗上的蝉翼纱,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书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与雍亲王府乃至畅春园偏院都截然不同。这是一种沉淀了数百年帝王威仪的、厚重而压抑的味道。汪若澜站在永和宫正殿的中央,环顾着这方即将成为她长久居所的天地,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殿宇轩敞,陈设清雅,一应器物皆按宫内格格的份例配置,甚至略有优渥。楠木雕花的桌椅,多宝格上陈列着官窑瓷器,书案上笔墨纸砚齐全,角落里还摆着一盆长势喜人的兰草。宫女太监们垂手侍立,屏息静气,态度恭谨至极。一切看起来都无可挑剔,是无数深宫女子梦寐以求的安稳。
但汪若澜知道,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她身份和处境的翻天覆地之变。新帝登基,紫禁城易主,她这个曾经因“偶有所得”而被雍亲王另眼相看的格格,如今面对的,是大清帝国的雍正皇帝。
一、 名分未定,处境微妙
首先到来的,是内务府官员恭敬却公式化的觐见和安排。她被正式告知,皇上念其“昔日侍奉谨慎,性情温良”,特赐居永和宫,份例参照宫内高位格格(如亲王侧福晋等级)供给。然而,关于她具体的位份封号,诏书却迟迟未下。
这无疑是一种刻意的留白。按照常理,新帝登基,对潜邸旧人进行册封是惯例。乌拉那拉氏封后,年氏封贵妃(或妃)几乎是板上钉钉。而她汪若澜,既无显赫家世,又无子嗣傍身,虽有些“特殊”,但在庞大的后宫体系中,位置却十分尴尬。直接给予高位,恐难以服众,引来非议;若给得太低,又似乎与皇上对她若有似无的“重视”不符。
这种名分未定的状态,如同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它让她在宫中的地位变得模糊而脆弱。永和宫的宫人虽然表面恭敬,但那恭敬背后,是小心翼翼的观察和揣测。其他宫苑的主位娘娘们,更是投来了各种含义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不易察觉的嫉妒,也有等着看她最终落位于何处的冷眼。
汪若澜深知其中利害。她表现得愈发低调,每日除了按规矩去皇后(尚未正式册封,但已是事实上的中宫)处请安,便是待在永和宫内,读书、写字、打理花草,极少外出走动,也绝不与任何妃嫔过分亲近或交恶。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如同这深宫之中一颗不起眼的石子,静待着那决定她命运的安排。
二、 特殊的“顾问”?无形的枷锁
名分虽未定,但雍正皇帝并未忘记她。登基大典过后,政务极其繁忙,雍正几乎住进了养心殿,日夜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处理先帝丧仪和新朝伊始千头万绪的政务。然而,就在这种日理万机之中,汪若澜却接到了一次非同寻常的传召。
来的不是普通的太监,而是雍正身边极为亲信的首领太监苏培盛。苏培盛态度谦卑,言语却十分谨慎:“汪主子,皇上请您往养心殿后殿的书斋去一趟,说是有几卷古书,想请您帮着参详一下笔迹版本。”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符合她以往“博览群书”的形象。但汪若澜心知肚明,参详古书是假,皇帝必有他事。
她随着苏培盛,穿过重重宫禁,来到养心殿后一处僻静雅致的书斋。这里并非雍正处理机要政务的正殿,更像是他偶尔休憩、私下阅览的地方。雍正穿着一身常服,未戴冠冕,正负手站在窗前,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古松。他看起来比在畅春园时更加清瘦,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但那股冷峻威严的气场,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大。
听到通报,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汪若澜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只是看着一件熟悉的器物。
“起来吧。”他淡淡道,指了指旁边的座位,“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汪若澜谢恩后,谨慎地坐了半边椅子。苏培盛早已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书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张力。
雍正并没有立刻提起什么“古书”,而是踱步到书案前,上面摊开着一本《资治通鉴》。他随手翻了几页,状似无意地问道:“朕近日翻阅史书,见前朝末世,常因吏治腐败,朋党相争而亡国。你以为,新朝伊始,当以何者为先,方可避免重蹈覆辙?”
汪若澜的心猛地一跳。这哪里是询问古籍,分明是就现实的朝政大事,在向她这个“异数”征询意见!她感到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冷汗。如今的雍正,已是九五之尊,一言可决生死。她的回答,稍有不慎,就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运转。她不能表现出对朝政的过度了解,也不能给出具体的、可能触及敏感人事的建议。她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回皇上,妾身愚钝,不敢妄议朝政。只是……只是读史时偶有所感,觉得无论哪朝哪代,‘清’与‘廉’二字,或是根本。上官清正,则下吏不敢贪墨;朝廷廉明,则朋党无所依附。至于具体如何施行,皇上圣心独断,自有明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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