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流言蜚语,如同地底暗河,表面不见波澜,深处却汹涌澎湃。这些污浊之水,终究有几滴,溅到了养心殿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前。
并非通过正式的奏报,雍正自有其洞察秋毫的渠道。苏培盛每日呈上的、来自不同角落的密折片段,如同拼图,渐渐勾勒出后宫那场针对永和宫的无声围剿。首领太监高无庸,虽非雍正直接心腹,但也深知永和宫谦嫔在皇上心中的分量不同寻常,在察觉流言愈演愈烈后,亦通过隐秘途径,将永和宫近日遭遇的冷遇和宫人听到的污言秽语,小心翼翼地传递了上去。
当关于汪若澜“干预政事”,甚至影射漕运新策的恶毒传言细节,被清晰摆在御案上时,雍正正在用朱笔批阅一份关于西北军饷调拨的急件。他的笔尖骤然停顿,一滴浓稠的朱墨,狠狠砸在“谨遵圣谕”四个字上,迅速晕开,如同一滩刺目的血。
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苏培盛垂手侍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能感觉到皇帝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几乎要凝结成实质的怒意。那怒意并非咆哮,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仿佛能将周遭一切都冻结。
雍正没有立刻发作。他放下朱笔,拿起那份记录流言的密报,又仔细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神经上。他深知这流言的厉害。“狐媚惑主”尚可视为妇人嫉妒,“恃宠而骄”也算寻常宫斗,但“干预政事”,这是触碰了他的逆鳞,更是要将汪若澜置于死地!这背后是谁在操纵,他心知肚明。胤禩等人,不敢明着对抗皇权,便用这种下作手段,攻击他身边之人,其心可诛!
更重要的是,这流言隐隐指向了漕运新策的讨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身边,甚至养心殿内,都可能有不干净的眼睛和耳朵!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啪”的一声轻响,雍正将那份密报合上,扔在案头。他抬起眼,目光如两道冰锥,射向苏培盛:“朕这养心殿,何时成了市井茶馆,什么污言秽语都能传进来了?”
苏培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裳:“奴才该死!奴才失察!求皇上治罪!”
雍正冷冷地看着他,没有叫起,而是沉声道:“去查。三日之内,朕要知道,这些话最先是从哪个奴才嘴里冒出来的。凡是经手传播者,一个不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一个不留”,意味着最严厉的处罚。
“嗻!奴才遵旨!”苏培盛磕头如捣蒜,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雍正的雷霆之怒,以一种高效而残酷的方式展现出来。内务府的慎刑司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于一个清晨突然出动,直接闯入了几处看似毫不相干的宫苑下房,锁拿了五六名太监和宫女。这些人中,有在御花园嚼舌根的粗使太监,有在各宫之间传递消息的伶俐宫女,甚至有一个是在御膳房当差、时常能听到些闲言碎语的老嬷嬷。
审讯的过程短暂而酷烈。在慎刑司的手段下,没人能硬扛多久。很快,一份供词摆在了雍正面前。线索零零散散,最终指向了几个与廉亲王府或八爷党旧部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底层宫人。至于更高层的指使者,自然查无实据,但这对雍正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第二日,那几名被供出的太监宫女,便被以“窥探宫闱、散布谣言、离间天家”的罪名,在宫人聚集的辛者库前当众杖毙。行刑之时,特意允许各宫派员观看,以儆效尤。沉重的板子落在肉体上的闷响和凄厉的惨叫声,让所有围观者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六宫。所有人都明白,这是皇上在杀鸡儆猴,更是对永和宫那位毫不含糊的维护。那些曾经参与传播或冷眼旁观的妃嫔,个个心惊胆战,再不敢多言半句。流言,在血腥的镇压下,戛然而止。
但这还不够。
就在行刑后的次日,一队内务府的太监捧着各式锦盒,浩浩荡荡地来到了永和宫。为首的正是苏培盛本人。
“谦嫔娘娘接旨——”苏培盛满面笑容,声音洪亮。
汪若澜率领永和宫上下跪接。她心中已然猜到几分,但当真听到赏赐清单时,仍不免震动。
赏赐极其丰厚,远超寻常份例。有江南新进贡的极品云锦十匹,光泽流动,价值连城;有内造办新打制的赤金点翠头面一套,华美精致;有暹罗国进贡的珍稀香料数盒,异香扑鼻;还有一套前朝古籍善本,正是雍正平日爱不释手的那类。更引人注目的是,随赏赐一同而来的,还有一道口谕:皇上念谦嫔温良恭俭,深得朕心,特准其每月可往圆明园散心两次,以示体恤。
这道口谕,比任何物质赏赐都更具分量。圆明园是皇帝园居理政之所,准许妃嫔频繁前往,是一种极大的恩宠和信任的象征。
苏培盛宣读完赏赐和口谕,笑着对汪若澜道:“娘娘,皇上说了,让您安心静养,勿以闲言碎语为念。这宫里宫外,自有皇上为您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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