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浓云如墨,将天幕压得极低,连星子都吝啬地隐去了所有光芒。万籁俱寂的京城,唯有巡夜的梆子声在街巷深处断断续续地回响,却更衬得皇城东北角那片区域死寂得令人心悸 —— 这里是宗人府下辖的幽禁之所,专门关押皇室重罪宗亲,素有 “天牢第二” 之称。
高墙足有三丈余高,墙头布满锋利的铁蒺藜,在昏暗中泛着森冷的寒光,墙根下每隔五步便有一座岗楼,火把熊熊燃烧,将守卫的影子投射在墙面,忽明忽暗。院内三步一哨,五步一岗,巡逻的卫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利刃,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每一个角落,连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察觉。这座深院仿佛一口巨大的墓穴,四壁高耸,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生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淡淡的铁锈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白日里尚且死寂无声,更遑论这夜半三更,连虫鸣都销声匿迹,唯有风声穿过高墙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低吟,如同冤魂的哭诉。
然而,就在这戒备森严到连飞鸟都难以逾越的牢笼中,一道黑影却如同鬼魅般穿梭在夜色里。他身着纯黑夜行衣,头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脚步轻盈得如同踏在云端,落地时竟听不到半分声响。借着巡逻卫士换岗交错的刹那间隙,他身形如箭,猛地跃起,指尖扣住墙头的砖缝,借力一撑,便如狸猫般翻过高墙,铁蒺藜擦过他的衣角,却未能留下丝毫痕迹。落地后,他并未停留,而是迅速矮身,贴着墙根滑行,避开西侧岗楼射出的探照火光,又借着一株老槐树的阴影,绕开了暗处埋伏的暗哨 —— 那暗哨藏身于假石之后,气息沉稳,若非他早已摸清此处布防,恐怕早已暴露。黑影对这里的守卫路线、哨位分布了如指掌,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丈量过一般,在重重守卫的眼皮底下,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内院深处,那是幽禁晋王刘知明的专属区域。
内院书房的窗户纸上,透出一点昏黄的光晕,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摇曳。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墨汁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宗人府整体的压抑气息格格不入。书房内陈设简洁,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摆在正中,上面放着几卷古籍和一方砚台,桌角的铜制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唯一的光源来自书桌旁的一盏油灯,灯芯跳动着微弱的火苗,光线昏暗而摇曳,将端坐于书桌后的晋王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在墙壁上投射出扭曲变形的轮廓,如同鬼魅一般。
晋庶人刘知明并未入睡,他披着一件暗色锦袍,锦袍的料子依旧华贵,却沾染了些许灰尘,边角也有些磨损,看得出幽禁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枯坐在太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却难掩周身的落寞与颓丧。他的头发已有些花白,随意地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瘦,眼窝深陷,曾经的意气风发早已被岁月和囚禁的生活磨去,只剩下满脸的沧桑。他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苗,瞳孔中映着微弱的火光,却毫无焦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悲喜,也无怨怒,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几乎让人以为他已是一具枯骨。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幽灵般闪入书房,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落地时依旧悄无声息。他反手关上房门,动作轻柔,没有发出半点声响,随后便双膝跪地,深深俯首,摘下了脸上的蒙面黑巾。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孔露了出来,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坚毅,正是今科新科举人张文长。他虽身着夜行衣,却难掩一身书卷气,只是那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
“属下张文长,参见主子!”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蚊蚋嗡鸣,却字字清晰,带着无比的恭敬与虔诚,叩首时,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这寂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晋王缓缓转过头,动作僵硬而迟缓,仿佛生锈的机器。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在看到张文长面容的瞬间,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如同黑暗中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找到了猎物,瞬间褪去了所有的麻木与空洞,只剩下极致的兴奋与疯狂。那光芒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张文长的身影刺穿,与之前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人不寒而栗。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急促而猛烈,太师椅被他带得向后滑动,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书房的宁静。他一步跨到张文长面前,速度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长期被幽禁、身心俱疲的人。他伸出双手,紧紧抓住张文长的肩膀,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张文长的皮肉里,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颤抖,带着压抑已久的狂喜与怨毒,几乎是嘶吼着说道:“文长!你来了!好!好!太好了!”
他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张文长的肩膀捏碎,张文长强忍着疼痛,依旧保持着俯首的姿势,不敢有丝毫异动。晋王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中闪烁着偏执的狂热,以及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压抑疯狂,他继续嘶吼道:“江南之事,那群废物!坏我大计!本王差一点就能掌控江南的漕运,差一点就能手握重兵,可结果呢?被刘知远那个贱人坏了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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