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豫卦》初六爻辞:“鸣豫,凶。”爻象显示,初六阴爻居阳位,本已失正,却因与九四阳爻相应,便自以为得势,在安逸享乐中自鸣得意,最终招致凶险。象辞直指要害:“初六鸣豫,志穷凶也”——这种因依附权势而产生的得意,本质上是志向穷竭的表现。这一爻的警示是:当人将自身价值建立在对外部权势的依附上,其命运便已埋下了悲剧的种子。
所谓“鸣豫”,本质上是一种丧失主体性的精神状态。 它并非建立在自身实力与德行之上的自信,而是源于攀附权势产生的虚幻优越感。初六爻居下卦之初,象征一个人处于卑微位置,因其与九四权势者相应,便忘记了自己本当恪守的本分,沉浸在借势而来的荣耀中。这种心态的核心危机在于“志穷”——人的志向、抱负、独立人格在依附过程中逐渐消磨殆尽,只剩下依附者空洞的炫耀与张扬。
历史长河中,“鸣豫致凶”的悲剧屡见不鲜。 唐玄宗时期的宰相李林甫,便是一例。他靠着攀附宦官、揣摩上意登上高位,在位期间排斥异己,专权跋扈,自以为权术高明,天下莫能与之争。他的“鸣豫”表现在那句着名的“立仗马”论——告诫谏官不必多言,如同仪仗中的马匹一般静默便可安享富贵。这种依附皇权而产生的得意,使他全然忘记了为臣之本、治国之道。结果如何?在他权倾朝野、自鸣得意之时,实际上已在为“安史之乱”埋下祸根,最终身败名裂,家族覆灭,连带整个大唐王朝由盛转衰。他的凶咎,并非来自外在的偶然,恰恰源于他那依附权势而自满的“穷志”。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那些在权势面前保持独立人格的智者。战国时期,庄子谢绝楚王相位之聘,宁做泥中曳尾之龟,不为庙堂祭器。他的选择,并非孤高自许,而是对“依附必然导致异化”这一真理的深刻洞见。他深知,一旦坐上那相位,便不得不依附于国君的意志,依附于权力的逻辑,最终丧失思想的自由与人格的完整。庄子之乐,非“鸣豫”之乐,而是建立在自主人格基础上的精神自由之乐。他的选择,为“豫卦”所倡导的“和乐能惠及天下”作了最好注解:真正的安乐,源于内在的充实与独立,而非外在的依附与炫耀。
放眼当下,“鸣豫”心态以各种形式渗透于我们的生活。 职场中,有人不以真才实学为荣,反以攀附领导、跻身派系为能,稍得青睐便志得意满,在同事面前炫耀与上司的亲密关系;社交圈里,有人热衷于晒出与名流的合影,将他人光环错认为自己的人生价值;甚至学术界中,也不乏攀附学术权威、以师承门户自矜而轻视独立研究的现象。这些行为的背后,都是同一种心理机制在作祟:将自我价值建立在外在依附之上,缺乏稳定的内在根基。
为何“鸣豫”必然导向“凶”? 其理至简:任何建立在外部条件之上的得意,都会随着外部条件的改变而崩塌。初六所依附的九四,本身也处于变动不居的卦象之中,今日的权势可能明日便已衰落。更重要的是,这种依附关系会使人忽视自身能力的培养和德行的修炼,一旦失去依附对象,便一无所有。再者,从人际角度看,炫耀依附关系必然招致他人的反感和孤立,无形中埋下隐患。如象辞所言,“志穷凶也”——当一个人志气穷尽,只知依附时,他的道路必然越走越窄,终至凶险。
破解“鸣豫致凶”的困局,关键在于建立主体的独立性与精神的自主性。 孔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愁没有职位,只愁没有站稳脚跟的本领。人之为人,其尊严与价值不在于依附了谁,而在于自身是什么、能做什么。培养真实的能力,建立内在的自信,才能在变幻的世途中屹立不倒。即使身处安逸顺境,也当时刻保持“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警觉,明白“乐不可极,志不可满”的道理。
豫卦初六的警示,不仅适用于权力场中的浮沉,也适用于每个人在名利、地位、虚荣面前的抉择。当我们面临“依附而得意”的诱惑时,当牢记:真正的安稳,从来只能建立在自身坚实的根基上;任何借来的光辉,终有熄灭之时。唯有回归本心,滋养志气,方能避开“鸣豫”的陷阱,在变幻的人生中寻得真正的安宁与吉祥。
权势如流水,今日东逝,明日西归;唯有独立的人格与不穷的志气,才是人生最可靠的根基。这或许就是豫卦初六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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