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寄出去后,日子仿佛被拉长了许多。北平的天气一天冷过一天,干燥的北风卷着尘土和落叶,在胡同里打着旋儿。苏曼卿去街道办领了过冬的煤票和布票,在李同志和邻居大妈的热心指导下,学着如何更好地封窗、如何更有效地管理那小小的煤球炉子,以确保漫长的冬夜不至于太难熬。
她的生活依旧规律而安静,但内心深处,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牵绊。每天路过胡同时,她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绿色的邮筒。生炉子弄得满手黑灰时,会想起信里那句“炉火已熟”,嘴角会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夜里惊醒,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不再是完全的孤寂,偶尔会猜想,天津的月光,是否也如此刻一般清冷,他是否也在熬夜工作。
这是一种陌生的体验。在过去枪林弹雨、生死一线的岁月里,情感是奢侈品,也是致命的弱点,必须被紧紧包裹、深深掩埋。如今,危险似乎远去,那被压抑已久的人之常情,便如同解冻的春水,开始悄无声息地浸润干涸的心田。虽然依旧小心翼翼,带着试探与不确定,但终究是不同了。
大约过了十来天,就在苏曼卿几乎要开始怀疑信件是否遗失的时候,新的回信到了。依旧是陈明送来的,依旧是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只是比上次稍厚了一些。
“砚之同志那边一切顺利,看样子,‘净网’行动快收尾了。”陈明将信递给她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眼神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苏曼卿接过信,道了谢,指尖能感觉到信封里除了信纸,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送走陈明,她回到房间,在书桌前坐下,怀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心情,拆开了信封。
里面首先是沈砚之的信。这次不再是寥寥数语,字迹也显得从容了一些:
“曼卿如晤,
来信收悉,见字如面。
知你安好,炉火得用,心甚慰之。北地风寒,尤胜津门,务必备足煤柴,门户紧闭。腿疾之处,可试以热毛巾敷之,或能缓解。
津门事务已近尾声,不日当有定论。此地临海,风物与北平迥异,唯觉海风腥咸,不及北平秋日高爽。
随信附上津门小食‘麻花’少许,聊以佐茶,勿嫌粗陋。
盼冬安。
砚之 手书”
他的称呼变了,从无到有,变成了“曼卿如晤”。落款也堂堂正正地写上了“砚之”。信的内容也丰富了,有了更细致的关心(叮嘱备煤、热敷腿疾),有了对两地风物的简单比较,甚至……还有了看似随意的礼物。
苏曼卿拿起信封,轻轻一倒,几根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色泽金黄的麻花滚落出来,散发着淡淡的油香和甜意。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普通,但在物资尚且匮乏、一切讲究实用的当下,这份来自几百里外的、带着地方特色的“粗陋”小食,却显得格外珍贵和用心。
她拿起一根麻花,小心地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酥脆,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一种久违的、属于“生活”的、带着烟火气的暖意,顺着食道,缓缓流进心里。
她将剩下的麻花重新仔细包好,放进柜子里。然后,她铺开信纸,开始回信。
这一次,她写得比上次从容了许多。她告诉他煤票布票都已领到,窗户也封好了,炉子现在生得比以前熟练,很少再弄得满院子烟。她提到邻居大妈教她腌冬菜,她尝试着做了一点,还不知道成败。她也提到了那棵老槐树,说在树下看到蚂蚁忙着储备过冬的食物,觉得很有趣。
她没有写噩梦,没有写孤独,只写这些琐碎的、正在慢慢学习的日常。她将这些日常,当作对他关切的回应,也当作对自己新生活的一种记录和确认。
信的最后,她犹豫了一下,添上一句:“麻花甚好,酥脆甜香。谢谢。”
写完,她看着那句“谢谢”,觉得有些生分,想划掉,又觉得刻意,最终还是留下了。
将这封比上次厚了一些的信投入邮筒时,她心里是踏实的。
通信就这样建立了起来。不一定很频繁,大约十天半月一次,由陈明或者组织上其他可靠的同志转交。沈砚之的信,渐渐成了苏曼卿平静生活里一个固定的、温暖的期待。
他的信里,开始出现一些工作之外的零星见闻,比如描述海河上的浮冰,比如吐槽天津菜口味偏咸,比如偶尔提及一起工作的同志闹的笑话。语气不再像最初那样紧绷,多了几分属于“沈砚之”这个人的、而非纯粹“革命同志”的松弛感。
苏曼卿的回信,也渐渐放开了些许。她会跟他分享在街道识字班帮忙时,遇到的趣事;会描述北平第一场雪落下时,小院的静谧模样;甚至会问他,天津的麻花有没有别的口味。
他们默契地避开了沉重的话题,不谈过去的伤痛,不谈未来的不确定,只围绕着眼前的生活,进行着这种缓慢而细致的交流。一纸素笺,载着相隔数百里的挂念与絮语,如同细细的丝线,穿梭往复,一点点编织着彼此间断裂后又重新连接的情感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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