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城市中心医院,内科病房区,一间普通的双人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几乎令人窒息的悲恸。
靠窗的那张病床上,郭红霞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半靠在枕头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眼红肿得像两个桃子,失神地望着窗外。
泪水无声地、不停地从她空洞的眼眶中滑落,浸湿了衣领和枕巾。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一个被巨大悲伤掏空的躯壳。
床边,围坐着她的父母——两位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人,他们看着女儿的样子,老泪纵横,却只能无力地握着她的手;杨成栋年迈的父母也从乡下赶来了,两位老人更是悲痛欲绝,杨母几乎哭晕过去几次;还有郭红霞的弟弟,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红着眼圈,强忍着悲痛处理着各种杂事。
这间小小的病房,承载着一个家庭,不,是三个家庭,瞬间崩塌的灭顶之灾。
时间,需要回溯到更早的岁月,才能理解这份悲伤为何如此刻骨铭心。
郭红霞和杨成栋,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两人同住在油城矿区的一个大院里,一起长大。杨成栋从小就是孩子王,正直、勇敢、有担当。郭红霞文静秀气,学习成绩好。两人情愫暗生,顺理成章地走在了一起。
18岁那年,杨成栋怀着报效祖国的热情参军入伍。离别时,他对郭红霞说:“红霞,等我回来。”郭红霞含着泪点头:“我等你。”
在部队,杨成栋表现出色,吃苦耐劳,第三年就考上了军校,提了干,成为了一名年轻的军官。
1987年,杨成栋探亲回家,和等待了他多年的郭红霞正式结婚。婚礼简单而热闹,矿区的老邻居们都来祝贺,都说他们是天生的一对。
1988年,儿子杨帆出生,给这个小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郭红霞也被招工进了油田,成为采油厂财务科的一名会计,工作稳定。
那些年,是郭红霞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丈夫在部队保家卫国,她在家乡照顾老小,工作勤恳。虽然聚少离多,但书信往来频繁,感情深厚。
杨成栋每次探亲回家,都是家里最隆重的节日。他教儿子走路、认字,陪妻子散步、买菜,用有限的假期弥补着对家庭的亏欠。
日子本可以这样平静而幸福地过下去。按照计划,1998年,杨成栋服役期满,就可以转业回地方,一家人终于可以团聚了。郭红霞甚至开始悄悄物色房子,憧憬着未来团圆的幸福生活。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1998年夏,一场特大洪水席卷了长江流域。杨成栋所在的部队接到了紧急抗洪抢险的命令。
当时,部队里考虑到杨成栋即将转业,本意是安排他留守。但杨成栋得知消息后,主动找到领导,坚决请战:“我是党员,是军人!洪水就是命令!这个时候我怎么能留在后面?我必须上!”
他给郭红霞打了个电话,语气轻松却坚定:“红霞,部队有任务,我要去抗洪一线。转业的事,等我回来再说。放心,没事的,照顾好爸妈和小帆。”
郭红霞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舍和担心,但她了解丈夫的性子,更明白军人的天职,她强忍着泪水说:“成栋,你一定要小心!平安回来!我和儿子等你!”
谁曾想,这一别,竟是永诀。
在抗洪大堤上,杨成栋身先士卒,哪里最危险就冲向哪里,连续奋战了几天几夜。在一次排查管涌险情时,堤坝突然发生大面积塌陷,浊浪滔天!杨成栋和几名战友瞬间被卷入激流之中……战友们拼死营救,但最终,杨成栋的身影消失在了滚滚洪流里,再也没能上来。
英雄,魂归大江。
消息传来,郭红霞的天,塌了。她哭得昏天黑地,不敢相信那个对她许诺“等我回来”的丈夫,那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就这么走了。追悼会上,她被授予了“革命烈士家属”的荣誉,但那枚沉甸甸的奖章,如何能弥补失去挚爱的痛?
丈夫牺牲后,郭红霞擦干眼泪,用柔弱的肩膀扛起了整个家。她既要工作,又要照顾年幼的儿子和年迈的公婆、父母。生活的艰辛,可想而知。但她从未在儿子面前抱怨过半句,她总是对杨帆说:“你爸爸是英雄,你是英雄的儿子,要坚强,要争气!”
杨帆,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寄托和全部希望。这个孩子,也格外争气。他继承了父亲的坚毅和母亲聪慧,学习刻苦,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而且懂事得让人心疼。他知道妈妈不容易,从小就不乱花钱,学习从不用人操心,回到家还抢着帮妈妈做家务。他长得高大帅气,眉眼间有几分父亲当年的影子。老师们都说,杨帆是考清华北大的苗子,前途无量。
郭红霞把所有的爱和心血都倾注在儿子身上。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优秀,她觉得再苦再累也值了。她常常看着儿子的奖状,在心里对丈夫说:“成栋,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儿子,有出息!我没给你丢脸!”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