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二月十三,丑时辽东香炉山北麓的雪粒裹着寒风砸在帐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猎户营地里,三堆篝火只剩残焰,橙红的光映着帐篷上结的冰花——三百名明军猎户蜷在帐中,有的抱着弓,有的枕着箭囊,鼾声混着风雪的呜咽,在山谷里飘得很远。没人注意到,山坳口的雪地里,三百道黑影已悄悄展开,马蹄裹着麻布,连呼吸都压得极低。
“放火箭!”阿济格的声音冷得像冰,话音未落,二十支裹着油布的火箭已离弦,箭尖的火星在夜色里划出刺眼的弧线,精准扎进最外侧的五顶帐篷!浸了火油的帐布瞬间窜起三尺高的火舌,“噼啪”声里,帐篷被烧得蜷缩、坍塌,里面的猎户尖叫着冲出来,身上还裹着燃烧的毡毯,在雪地里翻滚挣扎。
“瞄准喉咙!射!”阿济格再喝。后金骑兵的弓早已拉满,箭尖对准那些滚雪灭火的身影,箭头直取暴露的喉结,“噗噗”声闷得像砸进棉花里。一个猎户刚扑灭火焰,刚想摸起地上的弓,箭已穿透他的喉咙,血沫顺着箭杆汩汩涌出,他捂着脖子倒在雪地里,腿还在无意识地蹬踹,雪地很快被染成暗褐色。
“剩下的,追!”阿济格挥刀劈开迎面扑来的一名猎户——那猎户手里只有把短刀,刀还没碰到阿济格的甲胄,就被战马撞飞,摔在雪地里。后金骑兵如潮水般冲上去,马刀劈砍的“咔嚓”声、骨骼断裂的脆响、残兵的哀嚎混在一起。有两个猎户想往山后跑,马蹄立刻追上去,马刀从背后斜劈而下,一人被砍中后腰,内脏混着血淌出来;另一人被马踹中膝盖,跪倒在地,后金兵俯身一刀,头颅滚进雪堆,眼睛还圆睁着。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营地已变成炼狱。烧塌的帐篷还在冒烟,雪地里横七竖八躺着数十具尸体,有的被烧死,皮肤焦黑卷曲;有的被射死,喉咙上的箭还插着;还有的被砍得肢体不全,血在雪地里冻成暗红色的冰。
“撤!”阿济格调转马头,三百名骑兵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
通州西校场东侧的空地,在辰时的寒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与桐油混合的刺鼻气味。五十杆乌黑的鸟铳斜倚在木架上,铳管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药池边缘磨损的痕迹清晰可见,内壁沉积的陈年炭垢虽经昨夜三名铁匠蘸着桐油、用细铁刷反复擦洗至三更,也只勉强清通了半数铳管。冰冷的金属触感,宣告着今日训练的残酷起点。
“‘识火器’者,出列!”孙元化的声音划破晨雾。一百名华北老兵应声跨步,袖口或领口别着的青布标记在风中抖动。三十人曾在蓟镇操弄过这杀器,此刻眼神尚算沉稳;剩下七十人,喉结却不受控制地滚动着,目光死死盯着那三寸的幽深铳口,仿佛那是噬人的兽吻。
“看仔细!”孙元化抄起一杆稍显完好的鸟铳,左手托稳冰冷的铳身,右手自腰间药袋中精准舀出一勺乌黑的火药,手腕轻抖间,火药如细沙般簌簌泻入铳管。“药分三份:一份入膛,一份填药池,一份备通火门——洒了,便是哑火!”他捏起一枚沉甸甸、泛着新熔铅光的三钱重弹丸,用裹了麻布的通条狠狠捣下,木杆与铅弹撞击的闷响敲在每个人心上。
“装弹!”
命令如石投水。七十名生手瞬间乱了阵脚。有人倒药时指尖一颤,黑褐色的粉末泼洒在冻硬的土坷垃上,像泼翻了一碗墨汁;有人捏着铅弹往铳口塞,紧张之下竟脱手滑落,弯腰去捡时又撞倒了旁边的铳架,引来一阵手忙脚乱的搀扶与低骂。只有那三十名熟手,虽手指冻得通红,还能勉强按“倒药—填弹—捣实—备火绳”的次序推进,动作却比记忆里迟缓僵硬。孙元化掐着滴漏计时,最快的熟手也耗了两刻钟,最慢的则磨蹭了三刻。生手们多半卡死在“通火门”这关,不是药粉堵塞了细小的引火孔,便是火绳缠绕得乱七八糟。
“慌什么!”孙元化的戒尺并未抽下,只以尺柄重重敲在一名撒药士兵的铳管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震得那士兵一哆嗦。“看清这铅弹!云南来的好铅,三钱一颗!这火药,王恭厂新制的,一斤只够二十响!你这一洒——”他戟指地上那片刺眼的黑痕,“够三个弟兄一天的嚼裹!今日只练装填,不点火!明日加练一个时辰!这七十人里,何时有一半能在两刻钟内不出错地装好,再教尔等如何瞄那阎王爷的脑门!”
日头爬至中天,火器场上空飘散着稀薄的硝烟,偶有药池余烬被风吹燃与西边筑垒区飘来的浓烈石灰粉味,混杂成一种奇特的战场气息。那三十名熟手的通火门已练到“一吹即透”的境地,生手们的手也渐趋平稳,终于有二十人磕磕绊绊走完了全程,只是药池里的火药分量总短了那么一小撮——孙元化令亲兵用小戥子仔细称量,默默记入《火器操练册》:“二月十三,操旧铳五十杆,习装弹者百人。熟手三十,达限两刻钟内;生手七十,二十人初成,余五十手生不稳。耗药三斤四两,遗铅弹八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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