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熊蹲在墙根底下,抽着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烟叶子是去年的陈叶,又干又碎,卷不紧,抽一口就灭,灭了再点,点了又灭。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那只蚂蚁拖着一粒米,走得很慢,走三步退两步,沙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痕迹。马熊看了半天,伸出烟头,在蚂蚁面前烫了一个黑点。蚂蚁绕过去了,继续拖它的米。
“他娘的。”马熊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蚂蚁还是在骂纪无咎。
从集市上打听到的消息很不好。纪无咎手里有三百块令牌,一块令牌一天只能买一百斤粮。整个沙漠,方圆几百里,只有他有令牌。想买粮,就得找他;想找他,就得求他;求他,就得给他想要的。
“他想要什么?”铁骸问。
“盐。”马熊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了,抬起头,“还是盐。上次他要三成,这次怕是要五成。”
马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他的脸被沙漠的风吹得像老树皮一样粗糙,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裂口里渗出血丝来,他用舌头舔了舔,满嘴的铁锈味儿。
“五成?”铁骸一拳砸在桌上。
桌子是姜师傅用胡杨木打的,结实得很,可铁骸这一拳下去,桌面上多了一个坑,边上的茶碗跳了三跳,茶水洒了一桌。铁骸的手骨节上破了一层皮,血珠子渗出来,他看都没看一眼。他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是要杀人。
“做梦!”他咬着牙,牙关咬得咯咯响。
“不做梦,就得饿死。”马熊的声音很低,可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集市上的粮商都不敢卖粮了。老孙头,就是那个卖黍子的,以前跟咱们做了一年的生意,每次来都给咱们留最好的粮。这回我去找他,他连摊子都没敢摆。我在他家门口蹲了半天,他媳妇出来说,老孙头病了,不见客。病了?昨天还好好的在集市上吆喝,今天就病了?”
马熊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黍子。黍子是去年的陈粮,颜色发暗,有几粒已经生了虫。他用手指捻着那些黍子,一粒一粒地捻,像是在数,又像是在想什么。
“没有令牌,没人敢卖。”他把黍子重新包好,塞回怀里。那是他从一个粮商后门的垃圾堆里捡来的,捡回来想看看能不能当种子。
“那就自己种。”萧寒说。
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铁骸转过头看着他,马熊也抬起头看着他。萧寒还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身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道剪影,又薄又硬,像是用铁皮剪出来的。
“自己种?咱们那点地,够吃吗?”铁骸问。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火气,不是冲萧寒发的,是冲这个走投无路的处境发的。
“不够就多种。”萧寒说。
“哪有那么多水?”
“挖。深挖。”
萧寒转过身来,拄着骨杖,一步一步走回来。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断腿的地方每走一步就疼一下,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可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条疤在微微发红,像是一条活着的蜈蚣。
“红柳洼西边有一片洼地,地势低,地下水应该浅。我带人去探过,挖了三尺就见了湿土。再往下挖两丈,应该能出水。”萧寒说着,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洒出来的茶水,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地图。“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个点。同时挖,轮流浇。地不够,就把南坡那片沙地翻出来,掺上沙柳沤的肥,种不了麦子,种黍子、种豆子都行。”
他说得很仔细,像是在说一件筹划了很久的事情。可铁骸和马熊都看得出来,这是没办法的办法。挖井、开荒、种地,都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打一口井,快则半个月,慢则一个月。翻地、沤肥、下种、浇水、除草,等到收成,怎么也得三四个月。可粮仓里的粮,撑不了几天了。
铁骸去了粮仓,回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天。
暗地购粮!马熊冒险找老关系偷偷买粮!(铤而走险)
马熊偷偷去找了以前的老关系。走的时候天还没亮,他穿了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褂子,把脸用灰抹了,头上扣了一顶破草帽,看着就像个寻常赶集的穷汉。萧寒站在村口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马熊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晨雾里。他的背影很宽厚,像一堵移动的土墙,可那堵墙走起路来却轻得像猫,脚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这是他在沙漠里活了几十年练出来的本事,该重的时候重,该轻的时候轻。
那些老关系,都是在沙漠里混了半辈子的商人。有卖粮的,有卖布的,有卖牲口的。以前跟马熊做过生意,有钱一起赚,有酒一起喝,称兄道弟,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那时候马熊请他们喝酒,用的是萧寒从仙庭带回来的好酒,一瓶酒够买十头沙羊。他们喝得脸红脖子粗,拍着胸脯说:“马熊兄弟,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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