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门关上了。
门板是几块木板拼的,拼得不严实,木板之间有手指宽的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叫,像有人在哭。阿萝趴在门板上,从缝里往外看,看到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外,背对着她,风吹得他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露出一根一根的肋骨。他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很单薄,但站得很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直的胡杨树。
天完全黑了。
不是傍晚那种黑,是正午变成午夜那种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你把手伸到自己面前,看不到手指头的那种黑。
风越来越大。沙子打在土墙上,刷刷刷的,像有无数只手在墙上抓。土墙在抖,整间屋子都在抖,房梁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随时都会塌下来。阿萝缩在墙角,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她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她想,数到一千,风就会停了吧?
但风没有停。
她数到一千,风还刮着。数到两千,风还刮着。数到三千,她的脑子已经乱了,数不下去了。她抬起头,听到风声里还有一种声音,是沙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啪啪啪啪啪啪,密集得像有人在放鞭炮。她想起去年被沙子埋了的那个八里村的人,想起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沙子。她的手开始抖,抖得很厉害,连膝盖都抱不住了。
“哥哥……”她小声地叫了一声。
没有人应她。
风太大了,她的声音连门板都穿不过去。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着。她就那样缩在墙角,抱着膝盖,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有时候很大,大得像有一万头牛在叫;有时候小一些,小得像有人在远处叹气。但从来没有停过,一秒钟都没有停过。她想出去看看萧寒,但想起他说的那句“别出来”,又把脚缩回去了。
她盯着门板看。门板在风里一颤一颤的,那些缝隙一会儿变大一会儿变小。她透过缝隙看到外面是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连村子里的灯火都看不到。她想,萧寒在哪里呢?他回屋了吗?他的腿还疼吗?他吃晚饭了吗?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磨盘一样,一圈一圈地磨。
沙暴刮了三天三夜。
第四天早上,风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就像有人把开关关掉了一样,一下子,什么都没有了。风声没了,沙粒打窗的声音没了,房梁吱呀的声音没了。安静得像坟墓。
阿萝从墙角站起来,腿已经麻了,站不稳,扶着墙才站住。她的腿像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又麻又疼,她龇着牙,使劲跺了两下脚,血才通了。她走到门口,推门,门被沙子堵住了,推不开。她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开。她往后退了两步,猛地用肩膀撞过去——砰的一声,门开了,一股沙子涌进来,灌了她一鞋子。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
那不是她认识的世界了。
村东头的那些沙丘,原本在村口半里外的地方,现在到了村口,近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村口的土墙被埋了半截,只露出上面一半,像一个矮子踮着脚尖站在那里。村中间的那条路,原来能走牛车的,现在沙子堆了齐膝深,一脚踩下去,沙子漫到小腿肚子。她往南边看,想看看盐湖,但没看到——不是盐湖不见了,是盐湖被埋了一部分,湖边的红柳丛只剩几根枝条露在外面,像溺水的人伸出的手。
水渠呢?水渠在村南边,离村子两里地。她踮起脚尖看,看不到水渠的影子,只能看到一片黄灿灿的沙,平平的,像一面巨大的案板,把所有的东西都擀平了。
她的心往下沉了。
她转身往地里跑。跑了两步就跑不动了,沙子太深,一脚踩下去,脚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很大力气。她干脆把鞋子脱了,光着脚跑。沙子很凉,凉得脚底板发疼,但她顾不上。她跑过村口,跑过那排被埋了半截的土墙,跑过那条已经看不出样子的路,跑到了地头。
她看到的是一片陌生。
一百亩黍子地,她一棵一棵看过来的黍子地,她用手扒过土、用木棍拨过根、用指甲掐过苗的黍子地,没了。不是被打了,不是被啃了,是被埋了。沙子像一床巨大的被子,把整片地盖住了,盖得严严实实的。那些黍子苗,有些已经抽穗了的黍子苗,被压在沙子下面,只露出几片叶子尖,黄黄的,蔫蔫的,像垂死的人的手指。
她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没有哭。她蹲下去,用手扒沙子,扒了几下,扒出一棵黍子苗。苗已经枯了,叶子卷成了筒,像一根卷起来的烟卷。她捏着苗的根轻轻一提,根断了。根已经死了,黑黑的,软软的,像烂掉的绳子。
她又扒了一棵。还是枯的。根也断了。
再扒一棵。还是。
她的手在发抖,沙子磨破了她的手指,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沙,但她没有停。她一棵一棵地扒,一棵一棵地看,每一棵都是枯的,每一棵的根都断了。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滴在沙子上,沙子吸了水,颜色变深了一小块,但很快又被周围的干沙吸干了,看不出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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